那晚之后,乐吟就再没有见过离鸳了。她对此也没什么感想,对于她来说,他不过是个萍水相逢的人罢了。
少女手握碎影剑,来回折腾了几个回合,还是静不下心,就当她想要放弃时,身后忽然覆上温度,她握剑的玉手被宽大的手掌覆上。
青年低沉磁性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放弃的话,刚刚妹妹的练习可就白费了。什么都不要想,重心放到剑上,妹妹要相信自己能够做到,如果连妹妹自己都不相信自己,那妹妹永远都悟不出。”
这个人怎么知晓我在想什么?
乐吟心脏突突直跳,身体有片刻的僵硬。
除了陆玉清之外,她从未和别的异性有过如此亲近的距离,此刻不免有些慌张。
不知怎么的,慌张的情况下,乐吟好像真的能领悟到一些东西。
可能是因为她遇到不知所措的事情时,就会想要逃避现实,从而重心就会集中在一块。在听到离鸳说的那句重心放到剑上,重心就好像找到了归宿一般,一股脑投入其中。
看她似乎是领悟了点,离鸳松开她,懒懒地倚靠在一旁的树上,视线随着她移动。
有风吹起,他墨发在风中飘动,身上的饰品发出声响。
乐吟又摆弄了几个回合,已是气喘吁吁,剑都快要提不起了。
她收起碎影剑,苦着一张脸,趴到石桌上,重重地喘着粗气,像是歇了气般。
“妹妹这未免也太虚了吧。”
乐吟翻了个白眼,忍不住在内心深处痛骂他一番。
恶毒的男人!
“你才虚!我都练了好久了。”
离鸳也学着她的姿势,趴到桌上,看向她好看的棕色杏眸,眼含笑意。
乐吟眼睑往上抬,对上他带着玩味的眼神,小脸顿时皱起,嘴巴抿紧,头扭到另一边去。
“你又不累,干嘛学我,有病。”
“本座看妹妹,看累了。”
“那你还说我虚,明明是你更虚,看一下都累,娇气!”
离鸳略微摆正身姿,手托着脸,一脸漫不经心。
“是是是,本座虚,妹妹也虚。”
乐吟休息得也差不多了,“啪”的一声,她拍桌而起,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谁跟你虚!”
乐吟懒得搭理他,自顾自往卧房走去,一股力量将她拉回石椅上。
“干什么?!”
乐吟顿时瞪向离鸳,他却摊开双手,一副和我没关系的模样。
她走出几步,又被拉回来。
“你故意的是不是?!别给我装!就是你!这里就我们两个,不是你还能是谁?!”
“妹妹真是冤枉本座了,本座为何要把你弄回来?”
乐吟表情写满你看看我信你吗?认命趴回桌子上,懒得再跟他废话。
“不逗你了,回去吧。”
*
乐吟今日实在是累坏了,晨后开始打坐,后又练剑到晡时。
她又开始做那个梦了,梦里那个人总喊她姐姐。
脸是模糊的,乐吟根本看不清,梦中的记忆却又那般的真实,仿佛她亲身经历过。每当从梦境中醒来,她的心总会隐隐作痛。
乐吟将这个梦和陆玉清提过,陆玉清神情微变,旋即就恢复正常,不过还是被乐吟捕捉到了。
乐吟是梦到第三次告诉陆玉清的,后来再梦到,就没再和陆玉清提过了。
看陆玉清那个神情,分明是知晓些什么。不过乐吟知道陆玉清永远都不会害她,陆玉清不想让她知道,定不是对她有利的事情,她所幸就没管了。
一觉睡到寅时中,乐吟坐起身,打开灯,精神还有些恍惚,不在状态。
缓了会,她环顾四周,离鸳不在。
骗子,说什么没有地方住,明明就有。
之前怎么就没想到这个呢,穿着那般华丽,怎么可能没有地方住,没有地方住以前又住在哪里呢?
乐吟早已没了睡意,索性就在床上潜心打坐。
乐吟是暗灵根,陆玉清曾同她说过。事实是她看别人都知晓自己的灵根,就她不知,她就不乐意了,又哭又闹,求着陆玉清告诉她。
陆玉清特地告诫过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她小时候不清楚为何,现下清楚了。
乐吟修的是仙法,理论上来说她是属于仙族人的,只不过暗灵根大部分人都会选择入魔,有些人也会觉得暗灵根是属于魔族的。
宗门不仅不收暗灵根者,发现还会赶尽杀绝,绝不姑息。他们对妖也会有些偏见,管你是好是坏。
恍然间,屋内渐渐明亮起来,乐吟还在打坐。
修仙之人可以不用吃食物,若非是嘴馋,想饱腹一下口感。美食填满肚子心情更美好,还是有挺多人选择进食。
乐吟就特别嘴馋,不是迫不得已,都是用美食来填饱肚子。
少女睁开双眼,视线逐渐清晰,看清窗外的晨光,她伸了个懒腰。
简单收拾了一下,她前往膳房。
吃饱喝足,乐吟慢悠悠地走到宗门的桃林,没走多远,听到里边传来奇怪的声音。
好奇心起,乐吟躲到树后,悄悄探出个脑袋,观望声音来源的方向。
男子将女子抵在树上,膝盖抵在女子双腿之间,搂着女子的腰,吻得不知天高地厚,身在何处。
光天化日之下,竟敢行如此污秽之事,简直是不知羞耻!
乐吟老脸通红,缩回脑袋。
她在话本中看到过这些事的内容,不过她只看了一点,第二日就被陆玉清没收了。
后来她捡到春宫图,看了不过几页,鼻血直流,以为自己要死了,哭着去找陆玉清,又被没收了。
“喂!乐吟,你在那里干什么呢?鬼鬼祟祟的。”
乐吟匆忙跑上前,抓住池芷的手,撒腿就跑,回首对她做了个“嘘”的手势。
那个男子肌肉发达,一看就不好惹,感觉一拳能把人捶飞,到如此隐秘的地方行事,定是不想让人发现的,指不定会被灭口。
不怪乐吟多想,话本看多了,里面的套路就是这样。
里面俩人听到动静,赶了出去,只看到乐吟与池芷的逐渐消失的身影,追了上去。
池芷修为比乐吟好一点,是筑基前期,此刻也感知到有人在追。
她掩护了自己与乐吟的气息,两人相看一眼,跳到小溪里,池芷使出一层结界护着她们。
乐吟属实是有点被吓到了,她哪能知道会遇上这档子事,一拳打飞,那她得伤筋动骨多少日?
池芷压低嗓音。
“吓到了?刚刚谢谢你拉我走,我也没想到有人嘛。”
“一点点,你也救我了,我们扯平了。”
俩人相视一笑,往事已矣,友谊就是来得如此奇妙。
“找不到。”
女子颇有些气急的声音响起。
俩人笑意嘎然而止,乐吟忙捂上嘴巴,大气不敢出。
“废物!都说了去你卧房,你偏偏说要在桃林里,现在好了吧,要是被你道侣发现了,我们都得没命!”
“再找找,她俩应该没有跑出去的,你别生气。”
乐吟一副怎么办的神情,池芷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不会吧,为什么要让我遇上这种事情啊。好想上去告诉他们我不会告诉别人的,我会保密的。
乐吟实在是待不住了,她招手示意池芷靠近,小声说。
“我出去引开他们,这样下去不是个办法,你趁机去逃跑,我体力还行,跑得很快,逗他们个几圈不是问题。”
“要走一起走,我不能丢下你,这件事情本就是我的责任,你要是出什么事了,你师尊会杀了我的。”
乐吟拍了下她的背,表示安抚。
“听我的,我保证我会没事的,这里藏不久的,太闷了。”
话落,乐吟没等池芷回话,溜了。
糟糕,出了结界她全身都湿透了。
乐吟还没有来得及甩掉脸上的水,刚上岸脚都没站稳,他俩就发现她了。
她撒腿就跑,速度惊人。刚刚如果是她自己跑的话,她可以甩掉他们的,但是因为她拉着池芷,所以只能躲进水里。
身后俩人都气喘吁吁,乐吟也实在是不行了。她放慢速度,回头望了二人一眼,忽然就停下了脚步。
不对吧?这俩人都不会瞬影或是在后面对我出招的吗?怎么什么都不做,只一个劲追我,修为定是不强。
乐吟带着自己的猜测,手中幻化出碎影剑,冷下一张脸,朝他们走去。因着她冷艳的长相,倒有几分让人觉得她修为不凡的气质。
果不其然,俩人脸上都露出恐慌的神情,但是没跑,显然是没有力气跑了。
“看着很强,你不是说要杀了她们吗?能打过吗?”
男子皱着眉头,语气已没了刚刚的嚣张。
“你撞我干什么,不能啊。”
乐吟也是服了这俩人了,这么菜,说话怎么能那么嚣张,还以为多厉害呢。
“行了行了,我不会对你们怎么样,也不会把你们的事说出去,赶紧走吧,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她才懒得管别人的闲事。
“谢谢!”
“谢谢!”
俩人几乎是异口同声,赶忙跌跌撞撞往反方向跑。
乐吟则是去溪边把池芷叫上来。
“他俩是菜到什么程度了,连你都怕。”
池芷听完乐吟的口述,调侃了一番。
“可能是我这个人看起来是个非常厉害的长相吧。”
“自恋。”
*
回到揽月阁,乐吟衣裳干得差不多了,只是整个人看上去,有点糟糕,蓬头垢面的。
“妹妹这是怎么了?打架?好像小乞丐。”
乐吟刚想怼他,一只灵鹤从天而降,停在她面前。她拿下信件后,灵鹤就飞走了。
完了完了,今日免不了一顿毒打。唉……也是我自己自作自受。
乐吟抓紧信件,来回走了几步,面色凝重。信中内容是长老找她,有人举报她擅自进入后山。
宗门中的几位长老一直都不喜乐吟,同君远掌门一样,认为乐吟是阻碍陆玉清与烟宁神女婚约的罪魁祸首。
宗门中流传过一段话,玄尘烟宁天生一对,乐吟莫要阻碍他人幸福。
乐吟彼时没太明白是什么意思,成日里就乐呵呵的,她跑回去问陆玉清,之后不知为何,再无一人提及,她也淡忘了。
能有机会打乐吟,他们自然不会放过。更何况眼下陆玉清正在闭关,大好的机会。能以处罚的名义,将她弄死,那是他们一直以来期望的。
离鸳神色淡淡,懒洋洋地坐在石椅上,盯着不远处来回踱步的少女,食指轻敲着桌面。
“妹妹这是怎么了?”
当然是小命不保了啊!
乐吟愁眉苦脸地看了眼离鸳。
“我要走了,你要是真把我当成朋友的话,现在就去多给我准备一些灵丹妙药吧,能补血补气的最好。”
离鸳眉梢微挑,直至少女背影渐渐消失不见,他才收回视线。
议事堂大门。
乐吟默默在心里给自己打气,双手紧抓了下衣衫,放轻脚步踏步向前。
上天保佑,师尊保佑,给我留口气就行。
大堂内集满了看热闹的弟子,主位上坐着三位长老,两男一女。
明光宗有六位长老,如今只有三位在场,多大的阵仗啊。
“她来了!”
百序年一看到乐吟,立马就指着她大喊一声。
乐吟没有心情理会他,自顾自走到正中央,抱拳跪叩。
“弟子乐吟,拜见三位长老,弟子自知有错,请长老们责罚。”
时间无声度过,没人发话。
乐吟膝盖有些发酸,两边弟子们都在窃窃私语些什么,听不清也知道是在说她。
不知过了多久,芳菲长老发话让乐吟起身。
乐吟艰难站起身,身子往前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勉强稳住了身子。
芳菲长老道:“信中说的没有冤枉你吧?如果没错就趴到刑凳上,犯了错就要受到应有的处罚,三十大板就可离去。”
“也不用这么重吧长老,三十大板,可是会死人的!”
众人视线落在池芷身上,池芷怯生生闭上嘴,没人理会她,景安长老莫名地望了眼她。
进入禁地,处罚一般来说是没有规定的标准的。好多人都是没接受完处罚,就失血过多死了。
乐吟慢悠悠趴到刑凳上,闭上双眼,声音异常小声。
“开始吧。”
这么多人看着,真是丢死人了!
行刑人每打下一板就说一个数。
乐吟咬破下唇,愣是没发出一点声音。后面实在是受不住了,咬上自己的手臂,嘴角溢出血,手臂也咬出印子。
十板下去,乐吟身后已是血淋淋一片,伤口还在不停地往外溢血,衣衫被鲜血浸透,不成样子。
明明还未结束,后面的二十板,乐吟感不到大板打在自己身上,就好像是,有人替她承受了一样。
最后一板结束,乐吟眼角滚下一滴晶莹的泪水,身子剧烈起伏。
芳菲长老道:“好了,走吧,趴在上面干什么。”
她竟能承受三十大板,还未死,有人气得咬牙,但没理由再打她了。
我也想起,问题是有点困难啊。
池芷刚想上前,接受到景安长老的眼神警告,退下了。
乐吟咬咬牙,用尽全身的力气起身。力度不稳,她直摔到地面上,滚了一圈,鲜血染出一道窄小的血路。
少女手中幻化出碎影,扶着剑柄,蹒跚着朝门外走去,用衣衫擦掉嘴角的血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