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前。她与郁罗刚刚幻化成仙。
她与郁罗是一株双生花，于一千八百年前诞生于三界灵脉交汇的无垢之境，根系缠绕天地至纯灵气而生。虽是同气连枝，但她的本体是一朵莹白如玉的百合，而郁罗，则是一朵是绯红如火的郁金香。
经天地孕育，吸天地精华。两日前，无垢之境的灵泉骤然沸腾，满天星子簌簌坠落。凝幽自冰魄中睁开眼时，足尖正悬在翻涌的灵雾中，漫天冰鸾随她广袖翻飞。白衣胜雪，墨发如绸，涟涟光波为眉眼，频频秋水浸冷魂。泉边千年不谢的百合顷刻凋零，花瓣化作霜雪覆上她的睫羽。
“凝幽，你这化形的架势，是要把三界都给冻上？”鎏金霞光破开云层，郁罗一袭红衣，踏着郁金香幻影飘然而至，嘴角含着淡淡的讥诮。她发间坠着一枚金铃，每走一步都漾开涟漪般的灵纹，被惊动的仙鹤群掠过她嫣红裙摆，翎羽竟染上了灼灼金边。
“郁罗，你还是这样话多。”凝幽淡淡扫她一眼，转身看着修炼了一千八百年的无垢之境，天地灵脉交汇处，晨星晚霞交替出现，变幻莫测。郁罗正待反讽，却见一道金光从天而降，太白金星从云端闪现，对着一红一白两道身影作揖道：“见过二位公主。”
“何事？”凝幽淡淡启唇，太白金星道：“近来人间瘴气丛生，玉帝特命二位公主下凡查探瘴气源头，据通天宝镜追踪，这瘴气系一千八百年前的蒙界残孽而生，如若查明源头及宿主，还请尽快清除。”
“蒙界是什么？”凝幽声色泠泠。
“蒙界处在三界缝隙中，是天地初开的混沌之气聚合而成。”太白金星解释道。
郁罗负手而立，冷笑道：“三界众仙甚多，为何偏要选我们。”
太白金星笑道：“二位公主虽是天地孕育，但千年前经天圣子注入灵力，已然获得了与天圣子同样的对抗蒙界残孽的能力，所以还得劳烦二位公主走一趟。”
“天圣子？”凝幽长睫如羽，覆盖住一汪冷意，“他是谁？为何要给我们注入灵力?”
“天圣子乃是一千八百年前的三仙之一，掌管人妖两界。他曾途经无垢之境，发现了天地孕育的你们，认为你们强大的灵力可以为他所用，故而注入灵力。他的灵力与三界缝隙处的蒙界相克，千年前，蒙界之主天尊欲挑起三界纷争，天圣子为拯救苍生，力战天尊，形神俱灭。所以，此番人间瘴气若真是蒙界残孽所为，还请二位公主心怀苍生，早日铲除。”
凝幽眸底霜色骤显：“你所谓的‘注入灵力’，是说他曾炼制过我们吧。”
太白金星默然不语。
“笑话！他有什么资格把我们变成他的兵器？”郁罗冷笑一声，不愿理会。凝幽抬起一双清冷眼眸道：“我们可以下凡。只是瘴气清除以后，烦请仙官不再打扰。”
太白金星笑道：“这是自然。人间有座落霞峰，峰上有座穆府，那里会有接引你们的人。告辞。”
太白金星化云而离，凝幽听到郁罗不屑一顾的声音：“为什么要答应他？我还没来得及逍遥自在，凭什么要背负使命？”
凝幽看着云蒸霞蔚：“你我身负强大灵力，不与他们为伍，便是与他们为敌。你想如何选择？”
“你倒是会明哲保身。”郁罗冷笑，“幸好这个天圣子已经烟消云散了，要不然我一定要与他斗上一斗，他有什么权利让我们背负他的使命？”
凝幽看着她，一字一句：“你确定，斗得过他？”
“你——”郁罗气急败坏，“我懒得跟你争，这样吧，你我刚刚幻化成仙，还没来得及比上一比，不如我们分开行动，看谁先找到穆府。如何？”
“也好。”凝幽淡淡应下，一红一白两道光芒冲向人间。
可惜她刚入人间，就发现冰魄寒体尚未适应人间地气，百合性寒，本来靠着一株寒髓草就能安然压制住体内骤起的业火，想不到被那个人阻拦。如今只能靠着寒潭玄冰暂时稳住心神。
眼前忽然漫上那人温润的眉眼，明明只是个三百年修为的散仙，偏偏通身绕着清正灵气，尤其是那蓦然迸发的护体神光，竟能挡住她的万千冰刃，实在匪夷所思。
不是她不愿强取寒髓草，只是人间瘴气幻象钻入神识时，那悄然萌发的恻隐之心让她无暇自身。想来天圣子当初注入灵力时，一并注入了他那守护苍生的使命。
念及此，凝幽体内业火猝然翻涌，冰层瞬间化雾：“郁罗说的对。他有什么资格让我们背负他的使命！”想到郁罗，她赶紧稳住心神，也不知她此刻到了哪里。
等她调好气息，适应人间地气，赶至落霞峰时，郁罗早已在“穆府”门前等候。
皓雪红妆，她还是那样讥诮：“凝幽，你输了。不会是偷着游山玩水去了吧。”
凝幽略略扫她一眼：“我没你那么无聊。我体内寒气无法适应人间瘴气，调息了一会儿。”
“你我同气连枝，我怎么就适应的了？”郁罗负手而立，挑衅看着她。
“信不信由你。”凝幽不再与她争辩，转而打量着眼前的穆府——朱门高悬鎏金牌匾，石阶蜿蜒如龙脊，千年古槐虬立两侧。檐角琉璃滴翠，八十一枚铜铃垂露，风过时叮咚作响，惊散了府外凝结的灵雾，露出青砖墙上蜿蜒的枯血藤。藤蔓虬结处，却有冰晶白花灼灼其上，每一瓣皆映着过往仙客残留的灵息。
朱门打开，穆府主人穆云深玄袍广袖迎风而展，腰间玉佩正与铜铃和鸣，十二名青衣家丁自廊下鱼贯而出，手中各执一盏琉璃灯。
“老夫穆云深，恭迎二位公主。”他躬身长揖，衣袍翻飞。三日前，他接到太白金星口谕，说是近期会有天地之种临凡，可扫除人间瘴气。眼前这一白一红的身影所过之处枯藤抽芽、腐土生香，想来人间有救了。
“穆老爷不必多礼。”凝幽声色泠泠，“我们初来人间，不懂之处还请您多加指教。”
“不敢。天地之种降临，蓬荜生辉。”穆云深须发皆黑，丰神如玉，端的是仙风道骨。
“这都是他应该做的。”郁罗把玩着手中的郁金香，“谁让他穆府专门迎接仙客呢。”
穆云深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凝幽侧目看她，雪色鲛绡泛着幽幽冷光。
“二位公主，请！”
进入穆府，凝幽便觉有紫气东来之感。亭台楼阁，水榭花坊，高树叠翠，杨柳堆烟。
府内琉璃瓦上浮着千盏莲灯，似星河倾落人间。九曲回廊中的莲池，几尾红鲤欢快摆尾。
清风吹来，梅香隐隐。
正殿落座，凝幽手边多了一杯雪顶玉露。
穆云深笑道：“这是瑶池仙子此前带来的仙露，还请二位公主不要嫌弃。”郁罗瞥了一眼没答话，凝幽拨动茶盏，浅尝辄止：“穆老爷果然仙脉甚广。”
穆云深捋捋长须，眼含笑意：“穆府处在人间与仙界的交界处，许多下凡察情的神仙路过此地，都会进来坐一坐。久而久之，就变成迎接仙客之地啦。”顿了顿，眼神颇有得意之色：“当然啦，许多仙家道友也是看在恩师的面子上，才会光临穆府……”
“不知穆老爷师承何人。”凝幽好整以暇，随口问道。
“恩师乃是菩提祖师，老夫是他的十三弟子。”穆云深笑着解释渊源，凝幽“哦”了一声：“原来是菩提祖师的弟子，难怪如此仙风道骨。”
郁罗白了她一眼。
穆云深哈哈一笑：“莫非公主也听过恩师名号？”
“未曾听闻。”凝幽一字一句。郁罗抚掌大笑。
见穆云深笑意凝滞，凝幽淡淡解释道：“只是听着名号，便觉尊师一定神通广大。”
穆云深尴尬一笑，郁罗手指敲着座椅：“说了半天，你寻到消除人间瘴气之法了吗？”
穆云深沉吟道：“瘴气所过之处，腐土丛生，村野几为炼狱，每日死于瘴气的凡人数不胜数。我试图联合一些散仙用灵力对抗，可是无济于事，瘴气仍是弥漫不散。前段时间，我发现寒髓草可以镇毒，那些吸食了寒髓草汁的凡人竟能抵住瘴气入侵，佐以朱阳花预防，也能暂时抵抗一阵。所以，我已命人多去寻找一些寒髓草了……”
寒髓草？不知怎的，凝幽眼前忽然漫出那个如从上古卷轴中走出来的少年，想起他殷切取草的眼神，也不知他到底救了几人。
“我听说二位公主身负强大灵力，又有天圣子使命加成，如能化解瘴气，当真是造福苍生了。”穆云深打量着二位公主的神色。
这一刻，凝幽与郁罗的眼神不期而遇，难得默契了一回，心照不宣：“谁愿使命加身，谁愿但此重任！”
“天圣子？他真是连死了都不肯放过我们！”郁罗嘲讽道，“倘若瘴气非蒙界残孽所为，我们也不一定能清除吧。”
穆云深脸上晦暗不明。
凝幽道：“天圣子是否真的给我们注入过灵力也未可知。我与郁罗，也不知此行如何。”
穆云深眸色坚定：“此事老夫也有所耳闻。当年，天圣子与逍遥圣子、碧月宫主并称三仙，掌管人妖两界。他在与蒙界的天尊大战前，特地托东华仙君派人去无垢之境守护你们！”
凝幽与郁罗对视一眼，她原以为无垢之境鲜有人及，没想到还有人守护过她们。
穆云深继续道：“那一战生死难料，他曾对东华仙君说，他预感到数千年后还会有蒙界残孽横行，于是在无垢之境的天地之种身上留下灵力，或许可以克制蒙界残孽。没想到，一语成谶，三仙与蒙界天尊一同灰飞烟灭，东华仙君派了自己最得力的大弟子前去守护你们……直到三百年前……”他的声音渐渐低沉，目光忽然黯淡下去。
一声叹息。
“三百年前怎么了？”凝幽追问道，郁罗也看着他，等着下文。
穆云深目光灼灼：“二位公主当真不记得有人守护过你们？”
凝幽与郁罗再次对视一眼，似乎毫不知情。
“我们当时只是花灵之态，记不得这些小事又有什么打紧。”郁罗唇边扯开一丝讥诮，“要不是他天圣子随意干预因果，哪里需要别人来守护我们？”
殿外一声惊雷，暴雨倾盆而至。
穆云深捏紧了手中的杯盏。
凝幽察觉到穆云深一闪而过的怒气，正欲问起三百年前一事，忽听一阵淙淙之音穿堂而过：“姑父，表妹已将寒髓草交给姑母了，明日一早我们又可以下山了。”
好熟悉的声音！
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