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是同时,从月洞门跨入的白衣身影与凝幽脑海中的夺草少年倏然重叠。白衣公子执伞踏雨而来,伞面绘着水墨双鹤,雨珠顺着鹤羽坠在他襟前雪蚕丝绦上。
眉眼温润如远山。
也几乎是同时,秦天璘本该与穆云深对视的目光忽然被一抹雪色撷取,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有惊讶,有惊艳。
波色乍明,如镜之新开。
他收了伞,进入正厅。
“璘儿,你回来的正好。”穆云深起身,笑意攀上眼角,“我来为你引荐一下……”
“这位是郁罗公主——这是我的侄儿秦天璘……”
郁罗偏头上下打量一番,“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不知怎的,她对眼前的白衣身影有着似曾相识的敌意。
“这位是凝幽公主——”
凝幽端坐其上,垂眸拨动着茶盏里的清波。
“是你?”自进入正殿,秦天璘的目光几乎就没离开过这抹雪色,那声线温润中隐带金石之质。
“不是我!”凝幽与他对视,音色淡然,眼神虽不像寒潭初遇那般冷冽,仍存着雪山深涧的孤寒。
秦天璘忍俊不禁。
穆云深道:“璘儿,不得无礼。”
郁罗梭了他一眼:“你见过她?”
秦天璘似笑非笑:“适才是凝幽公主赠予在下一株寒髓草,在下还来不及感谢。没想到……”他目光灼灼,落在她的眉睫,“竟能重逢。”
凝幽不动声色。
“我就说嘛。”郁罗冷笑道,“你怎么这么晚才到,原来是——私会他人去了。”
凝幽指尖霜气骤起,茶盏赫然凝冰:“郁罗!你太过分了!”
“怎么?你不是说你调息去了吗,怎么又在赠予灵草呢?不是私会是什么?”郁罗好整以暇看着她。
秦天璘近前一步:“方才凝幽公主本可以用寒髓草镇住体内业火,但是为了救人,她将灵草赠与了我。”他的目光掠过郁罗,带着些许冷意,“凝幽公主心怀苍生,非郁罗公主所能诋毁。”
“放肆!”郁罗指尖燃起一丝烈焰,凝幽骤然起身:“你闹够了没有?我们下凡到底是为了什么?”
不等郁罗答话,穆云深朗声道:“二位公主一路辛劳,不如先去后院歇息,明日一早我们再商议瘴气一事?”
凝幽眼角余光扫过秦天璘,拂袖而去。
郁罗冷哼一声,也转身离去。
只余霜气与烈焰荡漾而过的气息。
正殿里的秦天璘与穆云深面面相觑。
秦天璘道:“姑父,她们——究竟是谁啊?”穆云深看着他,意味深长:“她们就是无垢之境的天地之种!”
“天地之种?”秦天璘感觉寒风从襟口灌入,有瞬间的失神,“她们就是当年——爹娘用性命保护过的天地之种?”
穆云深点点头,语气伤感:“可她们,都不记得了。”
他的眼前浮现出三百年前的那一幕:“当日你母亲浑身是血倒在穆府,说是有幻影入侵无垢之境,你父亲拼尽全力将你母亲推出无垢之境,自己则以身殉阵,化为结界。你母亲奄奄一息生下了你,她临终托孤,让我们将你抚育成人。只可惜,这些年我到处寻求,也查不到害死你父母的,究竟是谁。”
秦天璘的目光微微湿润。
子欲养而亲不待。这是他从小到大的遗憾。
穆云深絮絮道:“那天,我听说天地之种即将临凡,心中暗喜,想着她们是不是能提供一点线索,没想到那位郁罗公主说,这点小事不值一记……”
秦天璘攥紧了拳头,声色低沉:“那位凝幽公主,也是这么说的?”
“那倒没有。”穆云深起身拍了拍他,“来日方长,也许哪一天她们能想起点什么——早点歇息去吧。”
秦天璘点点头,身影没入夜色。
殿外,雨止风清。
他心事重重漫步在穆府后花园,看着月下的寒池,池面浮着一层薄雾,几尾红鲤偶尔破水,搅碎一池银辉。这一夜,似乎很是漫长。
琴声便在这时幽幽响起,似冰泉凝滞,又似孤雪坠枝,泠泠切切,漫过石阶。
他循声望去,九曲回廊的凉月亭中,身着雪色鲛绡的女子背对着回廊抚琴,曲调冷如碎玉,琴音掠过池面,竟有银白龙鳞花破水而出,露珠自花心坠入水镜,竟化作游弋的银鳞,尾鳍摇碎月光。
他自幼跟在穆云深身边,上至瑶池众仙,下至草木精灵,他都见识过,只是如她这般孤傲高寒的,倒是少有。
更重要的是,她是当年父母拼死守护的天地之种,如果不是因为她们,自己的父母是不是都可以免于劫难?可是他的父母毕竟是受东华仙君的指派,东华仙君又是受天圣子所托,难道这一切都要归结于那个早已烟消云散的天圣子吗?
他的脚步走过石桥,来到亭中,静静的听着她的琴音,清冷肃杀。月华倾泻在她身上,青丝未绾,玉钗斜簪,指尖拨弦时袖口滑落一截霜雪似的手腕。琴音忽转凛冽,两根弦丝倏地破空袭来,他下意识后退半步,那蓦然迸发的护体神光将琴弦消弭于无形。
他这才回过神来,撞上了抚琴回眸的目光。那双眼太冷,仿佛千年积雪覆住星子,可偏偏眼尾微扬,勾出一段惊心动魄的艳。琴案旁几丛百合被夜风吹拂,暗香浮动,竟让他喉间发紧。
“何必每次见面,都要这样大动干戈呢?”秦天璘负手而立,站在她的面前,广袖被夜风掀起一角青竹暗纹。
凝幽按住琴弦,却瞥见他颈间浅淡红痕——是在寒潭被她用花刃划伤的:“你究竟是谁?以你的修为怎会有如此强大的护体神光?”
“我也不知道。”秦天璘微微一笑,“在遇见你之前,我从未发出过护体神光……”
见凝幽不信,他解释道:“因为以前我几乎没遇到过什么危险,直到上次仙子的万千霜刃袭来之时,我才知道什么是……生死一瞬。”
“你的意思是,遇到我很危险?”
她的眼神虽冷,在秦天璘看来却带着莫名不谙世事的天真,他近前一步,闻到她身上若有若无的冷香,垂眸道:“危险,但也很有趣。”
凝幽似乎不懂他的言外之意,只觉得他身上似有还无的杜若气息,她并不排斥。
秦天璘定定的看着她,道:“仙子所说的护体神光——或许因为我是散仙之后?我的父母临终之前给我设下的结界?”
“令尊令堂是何方神圣?”果然,凝幽问了他一句。秦天璘顺势道:“家父乃是东华仙君大弟子——秦雄,家母是西华仙君的妹妹——西华芷。”
他很想知道,她到底知道多少。
可她的神情却是一片茫然。
“仙子真的没有听说过么?”
凝幽一字一句:“我应该听说过么?”
“我的父亲受东华仙君之令,前去无垢之境守护天地之种;我的母亲不愿与父亲分离,也一同前去。他们在无垢之境待了将近一千年。”秦天璘转述着穆云深曾说过的话,“直到三百年前,不知是何方妖孽突袭无垢之境,我的母亲因有孕在身,法力骤减,父亲将母亲推出无垢之境,自己则以身殉阵……这些,仙子一点都不记得嘛?”
大约是秦天璘略带哽咽的声音触动了她,凝幽认真的看着他,终于明白为何当郁罗说“这点小事不值一记”时,穆云深那隐忍不发的怒气了。
那双冷如星子的美眸此刻如平湖秋月:“不是不记得,而是我们根本就不知道。一千八百年来,我们都是以花灵之态修炼,神识已闭。我们也不过是两日前,刚刚幻化而已。”
曾有人为自己与郁罗,付出过生命。而那人的血脉,如今正站在自己面前。
她想不明白,究竟是什么力量支撑着他们一定要殊死搏斗。
秦天璘看着她,语气歉然:“是在下冒昧了。原以为仙子会知道点线索……”
“无妨。”凝幽拨弄琴弦,音色清越,“方才在殿内,你为何会说我取寒髓草是为了镇体内业火?”
秦天璘回忆道:“适才在寒潭,你眉间凝霜,雪落不化,足见是冰魄寒体。那株浮于你掌心的寒髓草根系焦灼,说明乃是体内业火所焚——在下没有说错吧。”
凝幽凝睇于他,没有答话。
“现在……仙子好点了吗?”清风徐来,吹得白衣下摆掠过凝幽的雪色鲛绡,两人间的气流突然凝滞。
“自然无事了。”
凝幽微微后退一步,却瞥见他腰间的紫斑玉笛幽幽发光,道:“这玉笛看着不错。”
“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遗物。”秦天璘握住玉笛,缓缓道来,“在无垢之境,她一定用这支笛子给我父亲吹过曲子……”
凝幽似乎想到了什么:“拿给我看看。”秦天璘一怔,他的表妹穆鸟雪几次想把玩这根紫斑玉笛,都被他拒绝了。但是现在不知为何,他却将玉笛递了过去。
夜露顺着亭角铃铎滴落,坠在秦天璘遥遥递过来的紫斑玉笛上,溅起细碎荧光。
凝幽的指尖刚触碰到玉笛,一些碎片画面忽涌眼前,心下一惊,玉笛掉落,秦天璘顺手一捞:“怎么了?”
凝幽看着玉笛,喃喃道:“我看到了……瘴气!”
秦天璘心领神会:“你是说,当年杀害我父母的与瘴气妖孽有关?”
凝幽思索道:“有这个可能,也许是……”她话音未落,忽感心口针扎般疼痛,趔趄一步,浑身一软,秦天璘下意识扶住她的怀袖。
冷香盈盈。
“仙子——”
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如寂寂春山。凝幽微微垂眸,下意识推开,侧身靠在朱漆廊柱上:“不要过来。”
“你怎么了?”他看到她颤抖的指尖霜气暴涨,眉心似有业火燃烧的纹路,莹白如玉的脸颊细汗涔涔,很是痛苦。
不同于初来凡间时业火焚烧全躯之感,这种疼痛似乎只在心口灼烧,而后蔓延到左腕,她抬起手来,发现左腕赫然缠绕着三条金线,若隐若现。
“这是什么?”凝幽心下呢喃,一切似乎都是从接触他的玉笛开始的,看向他的眼神再次覆上冰雪般的孤寒。
秦天璘上前,不容分说扣住她的手腕,查她脉象;碰到他温热手掌的瞬间,凝幽心中一跳,正欲挣开,忽觉他的指尖搭上她的腕脉时,经络似有灵气游走,腕间金线如遇故人,倏然回缩,那种灼心之痛竟然减轻了不少。
“仙子的脉象……我看不出来。”冷不防,秦天璘蹙眉道。
“你修为太浅,怎么可能窥到我的脉象。”她抽离手腕,三条金线欲明欲灭,灼心之痛消失不见。
夜风忽急,满池龙鳞花簌簌合拢。凝幽嗅他身上若有还无的杜若气息。
秦天璘柔声道:“仙子以前也会这样吗?”
“没有。”她冷冷回道,“遇见你才会这样。”
笑意在他眼中浓的化不开:“遇见你,我才激发了护体神光;遇见我,你才有了焚心之痛。看来,在下与仙子,很有缘分。”
晚风拂过,满亭幽香。
水面倒映着两人晃动的身影,一尾红鲤悠游,鳞片霎时染上胭脂色。
面对郁罗的挑衅,她总能反唇相讥;面对这个人,她很想反驳一句,却不知从何说起。这种挫败感让她心生不悦,于是淡淡扫他一眼,拂袖离开,风行雾飘。
穆府东庭的一棵梅树上,一个紫衣身影蛰伏其中,目光落在凉月亭檐角悬着的辟邪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