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潭如墨,水雾似绡。
刚入人间地界,凝幽便觉体内血液异常燥热,人间瘴气丛生,这具冰雪般的仙身头一次尝到“热”的滋味,像是有人将熔岩灌入经脉。
潭心石上,一株通体莹蓝的寒髓草悬空而绽,细叶如刃,根茎处结着冰晶,冷光流转间,连周遭雾气都凝成细雪簌簌坠落。
赤足踏入,霜色鲛绡裙裾扫过水面,绽开一片细小的百合纹。她俯身去摘潭心那株寒髓草,莹蓝草叶刚触及指尖,忽听身后风声飒然。
“仙子,且慢!”声如松间清泉,却隐隐带着不容拒绝的威压。
她转身的刹那,月光在潭面碎成银鳞,那袭白衣却比鳞光更早坠入眼底——白衣少年背着药篓踏月凌波而来,立在草尖。他乌发半束,发带仍有水汽,像是从上古卷轴中裁下的一页,眉骨浸着昆仑雪顶的孤寒,眸底却淌着三月春溪的温润。
寒潭雾色割裂天光,月光落在他襟前,眉目澄澈,风度悠然。
凝幽冷冷地看着他,眼神无波无澜。
“人间瘴气急需寒髓草化解,还请仙子留下这株。”他的声音温润如春溪,却暗藏金石铮鸣,顷刻间已然来到眼前。
凝幽淡淡扫他一眼,俯身即取寒髓草。
“得罪了!”白衣少年广袖一挥,一支紫斑玉笛赫然在手,直取寒髓草心。
凝幽素手一扬,白光漫出,白衣少年旋身避过锋芒,玉笛横挡:“在下只求分半株救人。”他踏水疾退,靴底刚沾潭面,脚下寒意丛生。寒霜如锁链缠上脚踝,眨眼间已攀至膝头——
寒潭忽起涟漪。
“区区三百年修为,也敢班门弄斧?”凝幽体内业火焚烧,眼底寒潭骤起风雪,已然不想再多费唇舌,袖中寒光乍现,百枚冰刃破空刺去,却在逼近那人三尺时陡然凝滞,化为百合,瞬间凋零。
“护体神光?”凝幽心下吃惊,美目流转,化去她的冰刃的并非眼前少年的三百年修为,而是他蓦然迸发的护体神光。
神光转瞬即逝。
她竟然感觉气息很是熟悉。
“你究竟是谁?”她捻出冰刃抵他咽喉,寒声逼问。
衣袂拂过他的肩头,冷香萦绕。
霜刃映出两人眉眼咫尺,他的呼吸拂过她睫上冰晶,化作细碎星芒:“在下秦天璘。”
凝幽一怔,她从未听过这个名字,何以会觉得那股气息熟悉。
秦天璘趁机掠向寒髓草,却见凝幽已先一步扣住草茎。
四目相对,她眼底冰层微微融化:“你要救人?”
“山下瘴气已噬千余条人命。这株寒髓草若炼制得当,至少能挽救数百条人命。”他的身上有着清冷的杜若气息,“仙子若不信,可随我去看。”
寒髓草悬于凝幽掌心时,冰魄似的叶脉浮着碎星般的幽光。
她指尖方触及草茎,人间瘴气幻象骤现,万千生灵哀鸣刺入她的神识——
瘴气弥漫的村落、孩童青紫的唇、枯骨上开出的毒花……凝幽忽生不忍,雪袖一挥,灵草破空掷入他的背篓,她转身按住心口,声色泠泠如珠玉:“还不快走?”
秦天璘看着眼前的白色身影,碎冰如刃的寒潭中央,她立在霜雾里像一柄出鞘的雪剑。尤其是她抬眼时,眸底浮着的霜色,分明是睥睨众生的冷。偏生唇色极艳,像冻在极寒之地的焰火。
神秘而强大。有趣。
他抬袖拱手,唇边笑意温如初融的春涧:“多谢仙子,适才多有得罪,在下告辞。”
山道石阶染着如水月色,他下山的脚步却渐渐凝滞,若有所思。
“表哥!”他的表妹穆鸟雪提着琉璃灯奔来,鬓角沾了夜露,怀中抱着药篓,笑语盈盈“我采到朱阳花了!配上寒髓草定能净化瘴气!”
秦天璘笑着替她拂去草屑,目光却凝在寒潭方向:“寒髓草在我背篓里。”
“表哥真厉害!”穆鸟雪翻着背篓笑嘻嘻道,忽然声色一顿,“呀,这株寒髓草怎么有被灼烧的痕迹,根须都断了呢!”
秦天璘看着穆鸟雪手中的寒髓草,根须焦黑,想起适才雪衣女子蹙起的眉尖,目中豁然一亮:“难怪她也需要寒髓草,原来是为了镇住体内业火。”
“你说谁呀。”
秦天璘道:“这株寒髓草是一位仙子割让于我的。方才我求草心切,还与她交了手。”想起那雪色鲛绡眉眼中的孤傲以及那强大的灵力,他的唇畔漫上一缕笑意:“但是,我的修为远远及不上她,不知为何她还是将这株灵草赠与了我。适才她指尖凝霜,足见乃是寒体,可寒髓草在她掌心竟然烧断了根须,说明她体内有业火焚烧,痛苦难耐,取草,是为了救自己;赠草……大约是为了救众生吧。”
说到后来,秦天璘的声音渐渐低沉,终于解开了萦绕心头的疑惑。
“那她会死吗?”穆鸟雪眨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秦天璘微微攥紧了指尖:“应该不会吧。她的灵力强大,至少有千年修为,断不至于……”
“那我们再去看看她吧,万一她真的受伤了,我们还可以带回穆府呀。一个人的性命与千万人的性命并无什么不同。表哥,你说是不是?”
看着这个与自己同日出生的表妹,修为虽浅却总能在关键时刻点醒自己,秦天璘豁然开朗:“还是表妹说得对。快走!”
然而,等他们踏着枯藤悬桥而去时,寒潭早已杳无影踪。
雾气更浓,却再无冰刃破空之声。潭面浮着几片零落百合瓣,边缘焦枯如被火灼。
秦天璘俯身,从水面撷取了一片焦枯百合,落入掌心的瞬间,化为齑粉。
霎那间,竟有万千破碎画面忽闪脑海,仿佛似曾相识。
“性本寒凉……莫非她本体是百合花?”秦天璘心中默语,微微覆掌,齑粉没入潭中。
“看来她已经离开了。”穆鸟雪四处张望,秦天璘的眼神有片刻失落:“但愿她能逢凶化吉。”
穆鸟雪取笑道:“表哥好像很关心她嘛。”
秦天璘回过神来:“不是你说的嘛,一个人的性命与千万人的性命并无什么不同,何况她若执意要取,我毫无胜算。此番算是欠她一份人情罢了。不过——”
想起那霜气化刃时的惊艳,秦天璘若有所思:“我总感觉她的气息很是熟悉。”
“是不是以前来过我们府上的神仙呀。”
秦天璘摇头:“虽说经常有仙家道友时常来穆府与姑父相聚,但我肯定,此前从未见过。”
穆鸟雪就着清凉潭水洗手:“何以如此肯定?我爹仙脉甚广,保不齐就是以前来过的仙子吧。”
“不。”秦天璘看着苍茫雾色,眼神含着微微的笑意,“那样神秘又孤傲的仙子,我还是头一回见。”
他看着还在玩水的穆鸟雪,笑道:“寒髓草还需炼制,快回府吧,免得姑父姑母担心你。”穆鸟雪应声而去。
寒潭之下,凝幽浸在玄冰中,墨发与雪衣随暗流绽开,冰层在她周身化雾又结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