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瑞尔第二天一大早过来把子熙带走，说是要做个检测，事实上是不是这样、有没有暗搓搓给子熙开课，钟子璟想来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但子熙高兴，由他。
下午五点半，望海楼下冷冷清清，就如它们之间的那座桥，同样无人拜访。反倒是旁边的公园人满为患，钟子璟压低帽檐，靠在墙上。不一会儿，林霜喘着气跑过来，钟子璟看了一眼手机，“还差37秒就超过缓冲时间，你就迟到。”
“那就是赶上了。”林霜解释道。
“随你怎么理解吧。”
横跨两岸的望海桥比双子城内任何一座建筑物都要年久，除了桥下两座隔湾相望的望海楼陪伴在侧，这座桥也只有潺潺的双子河能给它解闷了，平日里无人问津，太阳西斜后，风也逐渐放肆起来，纵横交错的裂缝透着风，这座桥倒塌也只是时间上的问题。
望海楼是为了消解那些不敢上桥缅怀海葬的亲人的人的思念。东岸一座，西岸一座，为了祭奠先人，人们都会在亲人忌日那天来到望海楼，用红色的丝带系在楼里的横梁上，用逝者喜欢的花装饰这座楼。
但是，钟子璟对花粉过敏，所以他是去不得望海楼的。林霜每年也会来桥上，因为他两个亲人都在海里，为了不要引起不必要的争吵，林霜也没有再去望海楼了。
两人走到桥中央时，夜幕已经降临。两人看着荡漾的水面，凤凰湾从橘黄色变成暗蓝色，夜幕吞噬了她的颜色。
“最近还好吗？”
“还好。”钟子璟沉重地呼了口气，“你呢？”
“差不多。”
沉默过后，还是沉默。
“你，”钟子璟看着那越加深沉的水面，“怎么看这里？”
“我们最后的地方。”林霜说完，他看着钟子璟，“你想说的是这个？”
“这样想来，”钟子璟说，“我们还是在这苍茫里的一抔碳酸钙粉末，也只是这样而已。”
“是啊。”林霜看着天空，“不过天上的星星大部分都是尘埃，我们没有亿万年的寿命，但是有凡人琐碎的事情，光是这样就足够烦的了，还有什么时候关心碳酸钙的事情？”
“也是。”钟子璟依然看着水面。林霜双臂放在护栏上，下巴枕着手肘，“你怎么看我爸？”
钟子璟顿了顿，目光看向林霜，林霜努力迎上他的目光，钟子璟说，“我和他没怎么接触，不过他很爱你，也很爱子琪。”
“嗯。”
“不过从你身上来看，他应该像是晨曦第一缕阳光那样的人。”
林霜瞪大眼睛，“你……”
林霜看不到的地方，钟子璟握紧自己的双手。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小青玉是间接死在前检察官手里的。可惜那是小青玉自己的选择，钟子璟无权干涉。平心而论，他也有无辜，也是个好人，至少小青玉选择了他。
“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
“嗯。”
风越来越冷，越来越无情。
“我不想做你的哥哥。”林霜说，“本无意要告诉你，我先在这里对你说抱歉。从今以后，我们可以是陌生人，也可以是朋友。”
“同学。”钟子璟说，“不远不近，刚刚好。”
难道不能成为朋友吗？林霜咬着牙，“为什么？”
“朋友太近了，不容易守住那个秘密，陌生人的话太刻意了，我们大学时住同一间宿舍，可是记录在案的。”
更不要说那令人难堪的血缘关系。
钟子璟看了一眼手机的时间，“七点多，起风了，回去吧。”
夜风吹过，望海楼惊起一阵阵银铃的笑声，清脆的声音如涟漪般在幽静的四周荡开，久久不散。
钟子璟到了一家酒吧里买醉，头一次喝醉了酒。好在管理员也认识他，他们联系管家过来把人接走了。醉醺醺的钟子璟好像开启了另一种人格，他从卧室歪歪扭扭地走出来，打开书房的门，一路上被书磕绊了无数次，好不容易来到桌前，他动动手把相框弄毁，把两张照片完好无缺地拿在手里，痴迷地看了好一会儿，才把小子熙的照片放在桌面上，口齿不清地说，“小、朋友，不能喝、酒。”
说罢他又是疯疯癫癫地拿着另一张照片，就像和老朋友一起喝酒一样，在一楼继续喝酒，喝到最后，他不知道自己是醒着还是已经睡着了。
今天是你的忌日。
钟子璟看到照片里的小青玉，在他那样的年轻的时候，会想到自己是怎么样的结局吗？
肯定会骄傲有心有不甘地转过身背对着钟子璟，不听他说的鬼话。钟子璟笑了起来，“你的今后，会有很长，很长的路，你走的每一步，如你所想，无怨无悔。”
所以说不要背对着钟子璟了。今天是旧伤叠新伤的心脏发痛的日子，钟子璟有很多幻想，但在现实里都做不到，他做不到第二个幻想，第一个幻想能实现，不管是在现实还是梦里，那也好啊。
六年里他知道的是寂寞，而不是耐得住；八年里他知道的是孤独，而不是习惯了。有的时候还是不要麻醉自己，不然你永远不知道眼前的美好到底是真实的还是幻想的。
第二天，钟子璟因找照片而被于蕾烦到了。她的搭话过程很有她的个性，首先绕一下，然后以令人一头雾水的方式直入主题，最后多方求证逼问晒所谓的证据等你反驳。她大概是看准了钟子璟不会回答傻逼的话懒得说半个字这个点来开怼的吧？
啧。脑洞可开，虽然钟子璟不知道她这样求证的意义是什么，但不要说出来的比较好，尤其是当着当事人的面。而且，看到这个点了，所幸她没有知道关键的信息，不然要命的不只是他一个了。
另外，这家伙想拐了我宝贝的子熙？哼！想都不要想。
一方面钟子璟在生于蕾的气，另一方面，他不想见到林霜，不料检察官亲自登门拜访，还给钟子璟帮忙解释。
钟子璟转过身，一口气冲进卧室里，凌乱的气息还没平稳下来，外面就是追上来的敲门声。林霜敲了三下，里面的人没有回应，他也不再敲门催促，“子璟，你和她在一起开心吗？”
“你想太多了。”钟子璟说。
林霜把额头靠在门面上，“我今天来是想告诉你，我连朋友也不想做，我还是只想和你在一起。”
“不可以。”
“但你也控制不了我的感情。”林霜说，“我刚刚帮你一次，你可为我开一次门。”
“……”
门开了。
门内的钟子璟表情冷漠，连着语气都是冷冰冰的，“扯平了。我虽然控制不了你对我的感情，但我还是有权力拒绝。”
“二十一年的时间……”林霜咬着牙，没来得及说下去，钟子璟酷着脸说，“浪费了你那么长的时间，我很抱歉。希望你能尽快把我给忘了，然后赶快开启一段新的生活。”
林霜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钟子璟对着他的背影喊，“总有一天我会还给你的！代我向令公子问好。”
钟子璟不知道爸也是不是这样想的。似乎钟家都对生命看得很淡，就像一杯冷掉的白开水，毫无颜色。生命固然重要，但如果过得不坦荡还无法弥补，还不如最开始什么都没有发生。如果知道生命中会有这样的遗憾，或许钟子璟会希望从来没有遇到叫林霜那样的人。相比于钟子璟遇到的其他人，除了小青玉，林霜是最接近钟子璟的人。一旦他知道了彼此之间血缘里的另一层关系，他就很难在林霜面前装作不知道的样子，就像他面对子熙时那样。
那是魔咒。
若是将来有一天，钟子璟想，他能做些什么来弥补他的二十一年，能请检察官先生来家里为他弹一曲，那就最好。
于蕾坐在楼梯上，咬着唇忍着哭声，眼泪还没落下，她的手机震动起来。她略略抬头拿出手机，是于蕊打来。
说起来，之前也是。在于蕾难过的时候，于蕊总是能第一个打电话过来。虽然不知道她打过来干什么，于蕾还瞎想了一下，就像上一次，于蕊以为她被绑架了还是怎么了，于蕾被她绕了一下，就算心里郁闷，也没那么难过了。
于蕾接通了电话，于蕊的声音传了过来，“发生什么事了吗？”
于蕾笑了一下，吸了吸鼻子，带着浓浓的鼻音说，“没事，姐姐。”
不知道说自己感冒了能不能胡混过去呢？
“于蕾。”于蕊呼出一口气，“你别以为我不知道……”
“所以说，怎么可能。”于蕾带着哭腔说，“为什么每一次你都能这么及时地找到我，在我难过的时候和我说话？我一开始以为这是我们双胞胎的情谊，我想的果然是太不切实际，浪漫是浪漫，但脱离了现实就是白日梦！”
于蕊松了口气，“我还以为穿帮了……”
“我要放弃了。”于蕾说，“我还是追求现实。姐姐，如果无事，下次再说吧。”
于蕾鲜少管于蕊叫“姐姐”。毕竟是双胞胎，除了名字和出生时分，叫姐姐的于蕊和叫妹妹的于蕾也没有多大的差别，两人现在互换身份了别人也不知道。
“没想到，”于蕊说，“你早就发现了。”
“诶？”
“我能知道你在伤心。”于蕊顿了顿，“这个我连妈妈都瞒着，但是我一发现就和海瑞尔说了，她说那大概是所谓的双胞胎感应。”
“……”
于蕾的表情就好像中了百万彩票那样。
“虽说我是姐姐，但我也很不理智，在感情方面很迟钝。”于蕊的声音柔和，“是钟子璟告诉我，你喜欢我的，不然我会一辈子蒙在鼓里。”
“！！！！！！！”
于蕾倒吸了一口气，于蕊皱着眉反问，“你没有发现？难道你不是喜欢我的吗？”
“不是……哎！”
这不就间接告白了吗？于蕾“O益O”着一张脸，恨不得电话也有撤回的功能来个光速撤回。
于蕊笑了起来，“看在你的嘴那么诚实的份上，我放过你这么一次。”
于蕾从小就深信，她和姐姐是传说中的同卵双胞胎，所以谁都一样。于蕊会明白于蕾在想什么，于蕾也一样。
等到上学后，于蕊考到四科，而于蕾只考到三科。童年的信条被无情的现实否定，双胞胎效应变成变成一种伪科学。
于蕾难过了很久，就像小时候养的小狗忽然有一天躺在地上再也起不来了，陪伴了那么久的记忆，一下子变成灰白色。她想起以前自己受伤或者难受的时候，于蕊总是会找到自己，总是会知道于蕾发生什么事情。如果那不是双胞胎效应，那是什么？
那也不是爱情。
如果不是双胞胎效应，放大到整个双子城，成千上万的人里，只有一个于蕊能知道于蕾在伤心。于蕾曾经幻想过那是爱情，不过幻想一下如果于蕊知道自己的想法，肯定会直接操起两把扫把追着于蕾来“双打”呢。
自己在感情上不也是很迟钝吗。
“回家吧。”
于蕾抓着袖子抹掉眼泪，“很快。”
通话结束。她起身，径直地走上三楼，忽然想起检察官刚刚好像上去了，不过她上到三楼，发现卧室的门开着，她小心翼翼地靠过去趴着门，却没见到林霜，钟子璟整了整衣冠，抬眼看了一下于蕾，于蕾想到别的地方。钟子璟走过来，带上门，往楼梯的方向走了几步，又转过身皱着眉看于蕾，“你还蹲在那干什么？”
“啊那个。”于蕾站起来跟上钟子璟，“检察官先生呢？”
“离开了。”
唉。
于蕾小心翼翼打量着钟子璟，亦步亦趋地跟着，看来钟子璟好像和往常一样七情全无，她便鼓起勇气，“钟子璟，我向你道歉。”
“嗯？”钟子璟的眼眸偏了偏，又摆正视线。于蕾闭着眼说，“我很白痴。我想证明自己总有一个想的是对的，对不起，我急躁又忽高忽低的情绪和我的胡思乱想影响到你，我向你道歉，并保证再也不会犯这样的事情了。”
钟子璟的脸上有几分讶异，他转过身，忽然伸出手扶住她的双肩，“小心！”
于蕾差点要一脚踩空滚下楼梯了。
于蕾愣了一下，“话说你们家的楼梯有没有经过安全部门的检查的？”
“百二来年的老宅，”钟子璟松开双手，“这么多人走过，怎么就你家两姐妹偏偏在这摔下去呢？还不是你走路闭着眼的？”
“关我什么事啊？”于蕾不高兴地说。钟子璟转过身继续走，“虽然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了，但我接受你的道歉。”
“……”
钟子璟走下去了，于蕾追着说，“我要回于家了。”
钟子璟停下脚步，转过身，“什么时候？”
“越快越好。”于蕾说，“我希望能……”
于蕾的话没有说下去，钟子璟抓住于蕾的手，于蕾不由得愣了一下，钟子璟说，“我知道总会有这么一天，但是，能在子熙生日后吗？”
说起来，子熙的生日也很快就到了。
于蕾在这个家里呆了近五年了，她跟钟子璟虽说只是酒友，但她是真的爱子熙。她回于家了，子熙怎么办？
后面发生的事情子熙也知道。于蕾在子熙生日当天碰了钢琴，她没能弹完一曲，第二天，她离开钟家了。
到了这里，子熙读完了两本厚厚的日记本。他把日记本放回原处，窗外已是太阳西斜。子熙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划拉掉公事联系，消息一下子清空了。
子熙现在想出去走一下，走到哪都可以。
走到夜幕降临，看不到前路，无尽的前方只有你的脚步能丈量。
公园里的猫成群玩耍，喷水池旁的人三三两两。子熙听到有人在神情地唱歌，歌声是寂寞的。（下面歌词来自《LA On A Saturday Night》）
“They all hit the town, get to getting around.
Find a body who can hold’em tight.
You know it’s true what they say,
Nobody can fall in love in LA on Saturday night.”
子熙轻轻地哼着调子，身后的猫亦步亦趋地跟着。
“All the boys and the girls on top of the world,
In the morning they realise,
That it’s true what they say,
Nobody can fall in love in LA on a Saturday night.”
眼前出现一个了一个人，他也是陷在这黑暗中，但眉眼笑容如灯火般明亮。
“People flip on the turn like the lights on the boulevard.”
在这心烦意乱的时候，你听着温柔又无可奈何的歌，被孤立在人来人往的街上，却能遇到一个让你忍不住露出笑容的人来。
难道不是最幸运的事情吗？
子熙停下脚步，对着林霖微微一笑，就像林霜的目光。
歌曲来自wyy日推（捂嘴哭泣）太好听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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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Chapter 10.6 往事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