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钟子璟只是远远地看着别人三五成群，然后感叹一下人类是社会性动物。有朋友也好没有朋友也好钟子璟也就这样过来，管理钟氏这几年越来越体会到当初自家老爸把自家公司丢到一边让它自生自灭的意图，和越来越多的人打交道，林子大什么鸟都有，总有那么五个十个人能恶心到你。而且你还必须要友善对待他们，他们是你的“朋友”。
小时候小青玉没有教过他要友善诚实，没有跟他讲过任何一些美好的词语，钟子璟只是看着，小青玉独自一人坐着看书看一个下午，就知道什么是“宁静以致远”。钟氏在钟子璟手上蒸蒸日上，那是实力，钟子璟被人尊称为商场上的常胜将军，那也是实力。
不需要你去欣赏，不需要你去称赞，数据会如实地告诉你实力如何。
钟子璟其实很厌烦别人把多余的情绪放在自己身上的。钟子璟知道自己在交际方面是个短板，他也不知如何处理那些情绪，有的时候还会因此而难过。
相反，于蕊和于蕾在人际方面却很好，她们还是一对交际金花。可能是人和人之间有些差距真的很大，钟子璟一直不觉得怎么样，但于蕾说他“孤僻”。
这不是一个褒义词。
子熙推开钟子璟的书房，磕磕碰碰地走进来，钟子璟把子熙抱在怀里。小小的子熙坐在大腿上，看到桌上的相框就伸手要拿。
相框里的小青玉正微笑着，嘴角带着酒窝，桃花眼微微弯起，就像淡粉的桃花在中笑着。
钟子璟看着身子猛地往后躲，他抱着子熙，缓缓地站了起来，椅子的拖动声还没几秒就断了，他跑下楼，把子熙放到保姆的怀里，然后又匆匆离开，钟家的大门静静地关上，仿佛刚刚的突然只是幻象一般。
所谓的骗局，只不过是挖了盲区的一个空而已。
钟子璟向去花店找海瑞尔理论，可是跑到半路又停下来。钟子璟和她理论什么？有证据吗？而且，子熙希望知道吗？
在告知与否这件事情上钟子璟做不出决定来。他想了很久，拿出手机给某人发了个信息，忽然想起他不会理自己，又赶紧撤销了。
一个人在路上瞎逛，以前钟子璟不知道这样会很傻，现在他还是不觉得这傻在哪，但是没有以前那种随心的感觉。
语言真是一种奇妙的东西，你能用它来伤人，又能被它伤害。
钟子璟低着头拐入地下商场里，奶茶店前排起长龙，抓娃娃机前成双成对，小吃店里都是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耳边都是喧嚣，自己是这繁华的街景里格格不入的一个乱入。
或许于蕾说得对，他确实是孤僻的。
钟子璟低着头，难过地走过人群，离开地下商场，回到地上。街上的人熙熙攘攘，有的往回家的路上，有的和别人逛街。他不禁想起高中的时候那个半夜跑到他的宿舍要夜谈或去校外买吃的那个人，做什么坏事都会拉上自己，钟子璟想着无奈地笑了起来。消息音打断了他的思绪，钟子璟拿起手机，想来应该是于蕾有什么事情要找他，他往家的方向一边走一边划拉，然而于蕾没有发信息给他。
铃声响起，钟子璟接通语音，耳边传来林霜的声音，“子璟……”
钟子璟有一种久别重逢的感觉，就好像电影里久不相逢的两个人，偶然来了个电话，然后又回到最初的感觉。
“好久没和你联系了。”钟子璟看着夜空，林霜说，“转过身。”
钟子璟一回过头，便看到天边划过的一道绚烂的流星，流星下面，是歪着头看着他笑的林霜。
“你是算好的吧？”钟子璟笑着说，“刚刚你身后有一道流星划过。”
“没有。”林霜放下手机，往前走着，钟子璟说，“宝瓶座流星雨，要一起边走边看吗？”
“走吧。”
钟子璟他说他看到了流星下的林霜，林霜没有说，他看到了一片星海下的你。
街道上的人开始变多了，都出来看流星雨的。钟子璟抓住林霜的手，在人群中穿梭，林霜吓了一下，等到钟子璟停下来，林霜皱着眉抓起他的手，说，“你的手怎么这么冷？”
“它是室外温度哪里冷了？”钟子璟反驳，林霜把他两只手都抓住给他捂暖。这么多人在旁钟子璟有些不自在，他试图抽回自己的手，林霜却抓得更牢。
“不许动。”
流星雨一直持续了数个小时，到了后半夜路上也没有那么多人扎堆在这里，钟子璟正想起一下后背离开身后的墙，左肩忽然一重，林霜靠在他的肩上，压低的帽檐看不见林霜的眼睛，林霜浅浅地笑着，“我不知道你发觉没有……你在医院那天，我站在门外偷听你和于蕾说话。”
“诶？”钟子璟顿了顿，“我还以为是于蕊。”
“我不是故意听的。”林霜的头动了动，磨得钟子璟很痒，“我那天也想去看看你，你醒来了，不巧你在和于蕾说话，我正想放下东西就离开，听到你们说关于婚礼的事情……对不起。”
“没关系。”钟子璟说。这样就省了解释给他听了，钟子璟没觉得怎么样的。
“你和于家的订婚……”林霜顿了顿，“是在什么时候？”
“毕业后没多久，我接管公司后的一个月吧。”钟子璟回想了一下，“我当时就拒绝了，不过爸爸还是代替我去签了婚约书。后来发生很多事情……”
“我知道。”
钟子璟愣了一下，然后捂着嘴。林霜抬起头，奇怪地看着他，“怎么了？”
“没什么。”钟子璟正色道。他发现自己说得太多了，后面的根本就是答非所问。他看了一下周围，“这里人有点多，我们换一个地方说吧。”
林霜一头雾水地被钟子璟拉走，越往前走，林霜越觉得熟悉，“大学？”
“嗯。”钟子璟看着前面的教学楼，“很久没有一起走了。”
两人没有握手，并肩走着，虫鸣，风凉，惬意得很。
钟子璟想了一路，还是想说刚刚的事情，“订婚的事非我意。”
“所以说我知道啊。”林霜抱怨一声，“虽然你和于家的小姑娘没有出来解释，别人对你们现在的关系都能幻想出一部言情小说，不出来解释也是好……”
“那我现在就找于蕾说一下。”钟子璟要拿出手机来，林霜按住他的手，“你这样我就不明白了，你不是为了子熙吗？单亲爸爸的身份对于子熙来说可能不太好……等等，于蕾？”
“于蕾和她姐吵了架，赖在我家里了。”钟子璟解释道，“子熙的话，我没想到这层面，我也是我爸带大的，有没有母亲对我来说不重要。”
林霜顿了顿，把手收回来，“那你……”
“婚礼前几天，你没有接我的电话。”钟子璟还没说完，林霜别过视线，“啊，这个，我那天事情有点多，没有听。”
“你不是在生气？”钟子璟狐疑，“我没请你当伴郎，没请你参加婚礼，我还给你打了几次电话……”
“好吧，当时是在生气。”林霜深吸了一口气，“我当时就算接了你的电话也不会答应参加你的婚礼当你的伴郎的。”钟子璟的话出乎林霜意料，“那不是正好吗？我当时打给你就是想要你不要参加我的婚礼，因为凶手随时都会在现场大开杀戒，你也是潜在的目标。”
“诶？”
钟子璟笑了起来，抓着林霜的手，“我以为你是在生气……好吧，你确实在生气。”说到后面他的声音变小了些。
林霜看了他足足有十分钟，观察了他每一处举动、五官每一个动作组合成的表情，半信半疑地问他，“你是不是在逗我？”
“哪有。”钟子璟酷着脸说。
两人对视片刻，又收回视线，往前走了几步，两人几乎同时说：“对不起。”
寂静有半秒钟，两人又同时问，“你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这个破默契。两人默契十足地腹诽。
为了避免两人决定谁有先说权而做其他幼稚的事情，两人决定一起以同等分贝和语速说出来。他们找了个树荫下面对面坐着，闭上眼睛：
“我不知道你喜欢我！”
“我隐瞒了……等等？”林霜皱着眉睁开眼睛，“你说什么？”
“你赶紧说。”钟子璟催促道。然而林霜无视了他的催促，“你不知道？这么多年了，我暗示足足暗了上千遍了吧？还是说真的有别的傻子天天约你吃饭节假日和你逛书店带孩子？”
“所所所所以说，”钟子璟转移目光，“我一直以为你是朋友。”
“嗷！！！！！！！！”
一声嗷叫不足以泄林霜心头的怒意，钟子璟连忙补充，“我现在知道了！你是在‘追’我，不是在追我。”
“……”林霜对着这么一个人还是生不起气来。罢了罢了，生他的气最后还不是气自己？他在黑暗中摩挲着他的手指，“子璟。”
“……”
“你怎么看？”
钟子璟的蓝眸在黑暗中飘忽不定，最后目光低垂，长长的睫毛覆盖，“我还是说，我没有那么好，我辜负了你对我的期待。”
“这么多年了，你要是辜负了我早就退出了。”林霜说，“哪里辜负？你还是你啊，我不需要你变成什么样子。”
钟子璟默了默，目光又低垂了几分，“我……可能无法回应你对我的感情。”
“你要是能回应太阳都要从西边升起了。”林霜说，“你不久前才知道我对你的感情吧？这么多年我等的又不是你的回应——虽然我还是生气——我只是想两个人互相陪伴而已。认识了这么多年，跟你在一起最舒心，我不需要考虑性别礼仪，不需要考虑利害关系，不需要考虑我要说的你会不会生气，反正我知道你不会生气，我们的地位也很相当，还是一样的性别，找一个伴侣太麻烦了，所以我只要你能亲我。”
说到后面话锋突然变得不正经起来，钟子璟愣了一下，紧张起来，“你说什么？”
“母语你不懂的话我换个说法。”林霜笑着说，“Snog.”
想来大家都是男人，亲一下又不会少块肉，钟子璟闭上眼睛咬紧牙关一副任君宰割的样子，林霜啄了一下，然后摸了一下他的脸颊，“开玩笑的，起来，很晚了回去吧。”
钟子璟弯着腰站起来，一站好抬头他就被封住了嘴巴。林霜贪婪地掠夺他的气息，洗劫他的每一寸城池。两人的气息有些不稳，林霜放开钟子璟，一掌的距离能让他们维持些理智。
“回去了。”林霜走着，钟子璟在身后一把拉住林霜的衣摆，林霜被拽得停住脚步回过头来，结果额头被撞在一起。
“……”
“……”
害。
道理林霜都懂，不就是想亲过来结果加速度太大撞额头了，可林霜就是忍不住想要使坏。看到钟子璟想溜林霜便追上来，抓着人然后啵唧一下。
“够了。”
男人无情地说着。两人稍微冷静一下，钟子璟睨了他一眼，“你为什么会想和我在一起？”
“最开始在那一次比赛的时候吧，第一场比赛我在赛下观赛，看到你那一场，真真是个无情辩手，不是观点无情，是你对对手太无情了，你旁边两个助攻都说了一两句话，第一场辩论就结束了。我当时在想，这是人的差距吧。”
“你也不赖啊。”钟子璟说。林霜笑了一下，“后来我见到你才真的认同人与人之间是有差距的。”
林霜作为检察官的继任人，从小就要独自去面对很多事情。起初他被别人夸奖他当然很开心，可是到了后来，他需要更加努力去准备，只是为了保持那记录。林霜能取得好的名次好的成绩那是理所当然的。
不知不觉间林霜发现自己开始害怕考试，害怕参加比赛，想到自己一不小心就让别人幻灭，林霜就会紧张起来。最好的结果需要他去加倍努力地争取，不然下一秒会变成假的，自己根本没有别人所说的那么厉害。
他害怕一切会变成谎言。
看到钟子璟后他更加肯定，钟子璟是不一般的人，自己只是个普通人。
但当他深入了解这个人后又坚信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有的就像被薄刃切了一丁点小口儿一样的伤口，有的就是东非大裂谷。
“辩论赛上我和你之间在能力上有很大的差距，生活社交上你和我之间有很大的差距。”
“……”钟子璟面无表情，“我就是这样的人，让你失望了吧。”
“哪有。”林霜看着皱眉的钟子璟，“你还是很厉害，我只是认清了我不能做到面面俱到，在你身边我会想着追上你，想着要努力一点。”
“……”
“那你是怎么看我的？”
钟子璟低下头，“你……是一个非常正常，非常好的人。”
后面说的有点小声，林霜听得不太清楚。
“像你这样应该有很多朋友，不管去到哪里都很受欢迎吧？”钟子璟说，“在西岸两个男人在一起还是不大好，你要找一个门当户对的女孩子……”
“所以我就找你啊。”林霜停下脚步，紧张地说，“你在意别人的目光？那就搬到东岸吧。”
“不是啊。”钟子璟也不知道怎么说，“我对这个还真的不了解……”
“没关系啊。”林霜唇角微抬，“虽然说时间上可能不允许，但我还是会等。你知道了我是怎么想的，维持现状也可以。”
钟子璟默了默，抓住林霜的手。
两人就像小朋友一样牵着手走着，什么话也没有说，但也心照不宣。仅仅靠牵起的手就能交流的默契，需要经过数十年的相处，一点一滴地沉淀下来。
钟子璟也找不到其他人了，林霜也是。
如果能一直不说话，就这样看着星海就好了。林霜没料到自己猜错了。
“说实话，我以为你在意的是另外一件事。”
“嗯？”钟子璟看过来，林霜说，“我以为你不联系我、和别人结婚也是这个原因，说到底我还是太傻了。”
“对了，”钟子璟想起来，“刚刚你想说什么？你还没说完吧？隐瞒什么了？”
“我以为你因为我隐瞒了我们是兄弟的关系而生气。”林霜说，“爸告诉你的吧？”
“……兄、弟？”钟子璟咀嚼着这两个字。林霜说，“爸可能不大清楚辈分吧，我是兄你是弟，我们是同父异母的……”
“怎么可能知道？”钟子璟看着林霜，“他没说过，他连甩了自己的人也不肯说……不可能、不可能。”
钟子璟拽开他的手。
看着匆匆离开的背影，林霜做梦也不会想到会是这样的结局。之前的消沉和担忧，结果现在成了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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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Chapter 10.5 往事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