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蕾总算知道是怎么回事了。要不是她身在钟宅，她此刻就想唱一句“钟少钟少你不懂爱”来总结整个谈话的内容。她虽说心里放心，但心里也不大高兴，这么一个王老五，难道真的只能放着当神像来供着？
于蕾还担心起来，他会不会带出一个小神像出来，几百年后钟家的族谱就是量产神像的记录本了。
“有问题？”钟子璟问。于蕾想了想，“我在想你的孩子。”
“这个没有问题。”钟子璟说，“按海瑞尔标配的处理方法，你们不也一样，和你们母亲明面上的关系是收养。我打算如此。”
“不，”于蕾摇头，“不是这个方面。孩子在哪？”
钟子璟带于蕾上二楼的书房里，保姆就在子熙身旁一脸迷茫地看着子熙扭方块，子熙身边摆着一堆凹面体。
“这是他的玩具？”
“是的。”钟子璟说，“他扭的是小白板上的东西。”
于蕾不想看到周围写满证明公式的小白板，“他知道他弄的是什么东西吗？”
“Szilassi！”子熙举着手里的凹多面体说。
钟子璟骄傲地看了一眼于蕾，于蕾扶着额，“厉害厉害，跟同龄人相比，你儿子真是与众不同……八个月了吧？”
“五个月。”
“……”于蕾又认真观察了好一会儿，“好吧，我计算错了。”
于蕾在钟家里吃完晚餐，又上楼陪了子熙一会儿，钟子璟洗完澡后来到书房里看会儿书，于蕾带着子熙来到钟子璟跟前，“他想见你。”
钟子璟放下影印的资料，弯下腰把子熙抱在怀里，于蕾说，“我请求你收留我一段时间。”
“为什么？”
“我会带孩子。”于蕾说，“说实话，你这样带孩子长大后只会被别人欺负的。当出头鸟并不是什么都好，容易招黑你又不是不知道。”
“这不是原因。”钟子璟淡淡地说。
“我姐和我一直都相处得很好的。”于蕾说，“我一直都被她忽视了，我都不在乎。她和你订婚，我在一旁抗议，她没有理会我的感受，这又不是第一次。”
子熙睁着大眼睛看着于蕾，听着自己并不理解的故事。
“但是，这一次我玩过火了。”于蕾的右手握成拳放在胸口上，苍白的指甲被掐进掌肉间，“我穿上她的嫁衣，带上她的头纱，我做了你的新娘，她心目中神圣的婚礼被我们破坏了。她永远不会在乎我的想法，她在乎的只是她自己。这一巴掌我是应得的，但我有点累，现在不想见到她。”
“现在叫保姆把二楼哪个房间打扫出来，你就可以住进去了。”钟子璟顿了顿，“不过你没有衣服，我们家也没有女式的服装，如果你实在想不出解决的方法，问一下保姆吧。”
“嗯。”
钟子璟的目光一直跟着于蕾，直到书房的门关上了，他才放松了些。
他从医院回来后就感觉不大自然，首先是身体本有不适，医生的药减轻了一些不适感。其次，今天的信息量略大。
他活了二十好几，第一次被别人说“孤僻”。
他也是第一次深切体会到“追”这个字的意思。
每天请你吃饭，一吃就是好几年，这家伙对你做什么事情你总是不会排斥，换做别人对你如此你天天担心他是不是在饭里下毒药还顿顿不重样；带你的孩子，亲你的脸，听你巴拉案件内奸凶手什么的犯人的事情，作为交换你要听他的废话。
结婚前钟子璟怎么打电话他都不听；但如果是以前，他一有空就会给钟子璟发信息；这家伙打自比赛遇见后就赖上他了，分阶段来说，大学以前他会争取交换生以便于光明正大地坐在钟子璟旁边，大学的时候又琢磨着搬到钟子璟的宿舍来，两人一起听深夜隔壁宿舍的灵魂卖唱；曾经长期赖在钟家没有回他的老宅，害得钟子璟琢磨了几天如何加强家里的安全系统以免检察官在自己家里死于非命什么的。
某个一起出去玩的晚上，钟子璟带着一脸欠扁的笑容的林霜回钟家。林霜爬上床没几分钟就被钟子璟赶下来。他第一次知道林霜是gay，他对林霜也没有别的意思。
钟子璟以为林霜对他的期待是觉得他也是gay。
“对不起了，林先生，我这样做算是辜负了你对我的期待。”
“你还记得？我还以为我伪装得挺好的。”
“你确实伪装得挺好的。但是你今天晚上特别欠揍。”
“那……”
“那什么？你还想什么？”
“你这算知道我是怎么想的，你怎么看？”
“我不是……”gay。
我不是gay，不要对我有任何期待。
子熙学钟子璟说话说着说着就睡着了，他抱着孩子到自己卧室里，把他放在婴儿床上，又细心地把小被子掖在他的腋下。
钟子璟只要看着子熙平静的睡颜就会想起林霜哄他睡觉的样子，想起他在钟家的给子熙冲奶粉，想起他啵唧自己一口的情形。
到底他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沉默地等待了多久，最后等来钟子璟的婚礼。
两人很久没有再见了，有时候子熙问他“小酸子”去哪儿了，钟子璟沉默了许久，“他回家了。”
林霜回答“你有没有喜欢的人？”时的傻样钟子璟还记得。钟子璟他没有，但是林霜有喜欢的人。
最开始两人的聊天记录里，林霜说：“但至少给我机会让我证明我的期待是不是正确的。首先我们从朋友开始。”
“是我误了林霜。”
这是今天给钟子璟生理上难受造成原因的MVP。只是这个理由就足够钟子璟难受一辈子。
于蕊在第二天早上就去钟家敲门，于蕾求管家和保姆拒绝了几次，于蕊也变本加厉，她不但在附近租了房，她还定闹钟，除了晚上十点到早上六点这个区间闹铃的声音能构成扰民而被迫关闭闹铃，其余时间段她每隔一个小时乘着喜庆的铃声来钟家敲门。
当事人于蕾面无表情地对钟子璟说，“你惹上了个可怕的女人。”
钟子璟：“？？？？”谁惹谁的？
钟子璟最后叹了口气，“按照她堵人的方式，你要是能一辈子不离开钟家的大门，你大可继续跟我开玩笑。”
于蕾在钟家只是一个客人，钟子璟虽然不说什么，但是无形中增加工作量的保姆和管家不可能真的没意见。
于蕾最后还是请求保姆把于蕊带到二楼自己目前住的房间里，如果两人发生矛盾，于蕾只要一开始把房门关上，就没有连累他人的事情。但是于蕊不是这样想的。她跟着保姆来到房间前，于蕾把房门打开，于蕊就一把把她拉出来，“我们有什么事情不要藏着掖着，我现在就向你道歉。”于蕾挣扎着，保姆想要分开两人，于蕊不想和保姆纠缠，便放开手立刻退后，“二楼哪个房间我都想打开来看看，小蕾你觉得我会打开哪个房间？”
“这是我们的私事。”于蕾握了握被抓疼的手腕，“不要影响到别人。”
“我只是想要回你，”于蕾左手握上门把手，右手向前一展，“跟我回家。”
于蕾紧张地看着于蕊把着的门把手，“那间房间只是空房，如果你想看看我现在的房间也可以……”
“这个房间有孩子。”于蕊笑了笑，“我知道那孩子不是你的，可是你又那么紧张他。”她的左手细细摸了摸门把，“光滑抛光，”她又闻了一下，“还有很淡的酒精的味道。孩子的房间总是最细心的。”
保姆紧张地看了一眼于蕾，她紧张的神情暗示于蕾钟子璟和子熙还在那卧室里。于蕾吸了口气，“要我跟你回家也可以，把左手拿开，后退十步。”
“一人一步。”于蕊说。
“一人一步。”
于蕾往前走了一步，于蕊后退一步，于蕾又往前一步，于蕊立刻把门打开，一箭步冲进去后又把门关上。
于蕾生气又难以置信的表情扭曲了五官，她赶紧跑上去，那卧室的门从里面上了锁。
“于蕊！”于蕾难掩愤怒地敲着门，“开门！骗子！你在里面干什么！快给我开门！”
于蕊从里面喊，“跟我回家。”
于蕾哽咽着，敲门的手压在门上，一点一点地滑下来，她咬着牙，“好。”
于蕊心满意足地打开门，还没来得及说话，于蕾扇了她一巴掌。于蕊摸着发烫的左脸，看着于蕾推了她一把，冲进卧室里，又看着她焦急地转来转去，最后一脸茫然地看着她，于蕊平静地说，“我进去的时候，卧室里没有人。”
于蕾顿了顿，“他们在哪？”
于蕊深呼出一口气，“我们两姐妹，从来没有吵过架打架什么的。”于蕾重复刚刚的问题，于蕊问非所答地说，“你为了一个外人……”
“回答我的问题。”于蕾厉声喊，于蕊冷冷地说，“我不知道。”
空气凝固了许久，最后是忍无可忍的于蕾抓住于蕊的衣襟，于蕊挣扎着，两人拉拉扯扯地走到楼梯口，于蕾对上于蕊的双眼，“回你的家去！”
于蕊咬着牙挥开于蕾的双手，用力一推，于蕾抓也抓不住，眼睁睁地看着她身体往后倒。于蕊双手护着头，重力和反作用力把她拉下楼梯，一声又一声沉闷的撞击声，直到她静止在地上。
于蕾听到身后有匆匆的脚步声，她惊惶地回头，看到愣住的钟子璟和保姆。
事情无缘无故变成她不想的那样。于蕾自信自己对于钟家两代人是看得清清楚楚公正得很，可是看到钟子璟站在身后的那瞬间，她突然有了满腔的怒火。
可惜怒火最后被她一咬牙全憋在心里。于公，钟子璟是无辜的。
是于蕾她亲手把于蕊推下去。
于蕾来不及拭去脸上的泪水，她跑下去蹲在于蕊身边，把于蕊的双手轻缓地扒开，于蕊倒吸一口气，“好疼。”
于蕾哽咽一声，于蕊轻声说，“别哭了，爱哭包。”
事实证明，不要得罪救你的人。于蕊之后深有体会这个道理。保姆把急救箱拿到于蕾身边，于蕾检查一遍于蕊的情况，在清理伤口的时候于蕾尽心尽力到于蕊掩面哭泣。
推个淤也能让于蕊鬼嚎的时间比哭泣的时间更长久。
没出息。于蕾默默地吐槽，于家的女儿。
除了手脚上的外伤和手腕上的淤黑外，于蕊也没有其他伤口或内伤。于家也是试验者家族之一，于蕾给她清理好伤口后没多久于蕊能像没发生什么事情一样走动站坐了。
至少在于蕾心里，她不是那种坐得下的人。但这时她确实安安静静地坐在自己身边。
那是不一般的尴尬，对于两个人来说，而造成这么尴尬的时间经过只有一天还不到的时间，尴尬发展得太迅速了。
但于蕾没想到的是，于蕊会是第一个说话的人。
“对不起。”
“没关系，你只是不小心。”于蕾轻描淡写地说，“你一个不小心就打到我，而我躲避不及而已。”
于蕊心里仍不是滋味。
“我说完了。”
于蕾站起来时于蕊还坐在那里，目光跟随着于蕾的动作而往上，于蕾转过侧脸，说，“钟青玉先生也不是故意的。”
“你不是说完了吗？”
“我没有说完。”
“所以妈妈才不喜欢你。”
于蕾耸耸肩，“我不在乎。”
于蕾不在乎这个。
于蕊站起来，语气冰冷了几度，“跟我回去。”
于蕾还没有跟于蕊道歉。
于蕾转过身，懒懒地笑了笑，“不要。”
“你是我妹妹。”于蕊皱着眉，“你住在一个男人家里……”
“我跟他举行了婚礼，他也有孩子，我是他妻子，这不是很合理吗？”于蕾转过身，把拒绝的背影转给于蕊，“如果要说什么，那我对你说……”
“不要跟我说这些。”于蕊闭上眼睛，握紧了双拳，“新娘是你，妹妹是你，于蕊是你，我祝你幸福！”
于蕊听不到于蕾说的话。于蕾欠于蕊一个道歉，两个道歉。
千千万万个道歉。
于蕊她永远也不想听，永远错过于蕾的话。明明是同卵双胞胎姐妹，染色体基本上都是一致的，为什么她不知道呢？
于蕾也不知道。到底是她太崇拜姐姐，还是太迷信双胞胎的传说？能成为一对同卵双胞胎的姐妹，在于蕾看来是何等幸运。
为什么于蕊不知道，于蕾不会有幸福？
钟子璟试探性安慰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于蕾掩着面，流泪不止。
钟子璟想了很久，最后在厨房的冰箱里找到一样东西，他把那东西放在左手手心，走到于蕾身边，小心翼翼地把手举在于蕾眼前。
于蕾的脸像在滂沱大雨里面跑了一场一般，她郁闷地看着钟子璟的手，然后拿起来，痛并着快乐地打开糖纸，吃下去。痛还是原来的痛，快乐是憋笑到扭曲的脸。
幸运的是，钟子璟错拿了颗纯度100%的可可脂糖，不然他也不会见到于蕾那33.333%是快乐、其余66.666%是痛苦的表情。
全城经典。
于蕾硬生生把巧克力吞进肚子里，她苦着一张脸，“钟先生。”
“你还想要那巧克力？”
“不是！”于蕾赶紧往后退了几步，“我现在是无家可归人士，你家缺一个媳妇儿吗？”
“……不缺。”钟子璟明确地商量，“如果于小姐您需要住房，我们这里可以给您提供住房。房租好商量。”
“切。”于蕾睨了他一眼，“一定是在想你那个男朋友。”
“……”
于蕾忽然觉得自己刚刚是掰回一局了，不，是成功报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