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子璟在哪？”
保姆垂着眼，一副低眉顺眼的样子，“他就在三楼，大老爷的书房里。”
林霜皱着眉，“他在做什么？”
保姆摇了摇头，林霜便上了三楼，他从楼梯口一直走十步，左转九十度，就是小青玉的书房。
“里面是漫天的书稿，如果里面开着非常猛的空调，你还得先不要把门全开，先打开一条缝，呼呼的风灌进书房里，你就能听到里面那像下雨般哗哗的纸张翻动的声音，然后打开门。”
林霜打开门。
“白色的A4纸就像雪花一样飘下来，满世界都是白的。”
林霜的父亲林零曾经告诉过他，这就是传说中的小青玉的书房。
“不过，你先把空调的温度调高。”
林霜轻轻地走进去，没走几步就踩到一个类似遥控器的东西，他捡起来一看，就是空调遥控器。林霜把温度调高后，他看到书桌上趴着一个人，他身后是紧闭的窗户，柔和的月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透过窗纱，照在凌乱的桌面。
“你不用担心会打扰到别人，因为里面的人在睡觉。这是你认识的人里第一个睡觉要开很低的空调来保留尸身的人。”
林霜笑了出来。
这是第二个。
钟子璟在书房里整理小青玉的书稿和日记。看着“千里雪飘万里冰河”的样子，钟子璟也不知道要整理到何时，而且他白天还要管理公司。
“为伊消得人憔悴”，这在钟子璟眼里，伊是那故去的心念不忘的人。在林霜眼里，钟子璟的“伊”永远都是可望不可即的月光。
在钟子璟醒来之前，林霜早已离开了。他恍惚地下楼，到厨房里给自己到了一杯冰水，把头一样，清冷下肚，意识也稍微清醒了。保姆告诉钟子璟，“刚刚林先生来过。”
钟子璟愣了一下，“你怎么没有叫醒我？”他杯子放在料理台上，手却不小心把杯子带下去，一地碎玻璃。
“林先生要我不要叫醒你。”保姆立刻去收拾地上的碎玻璃，“老爷还是先离开这里。”
钟子璟看了一眼保姆，又看了一眼管家，恍惚地上楼。他脑海里回想起保姆说过的话：“我有一次偷偷地联系了傅医生过来，老爷倔着脾气硬是不开书房门，我们也没个办法，只好请医生回去。”
小青玉的日记里详细地记录了海瑞尔的实验过程。处于考虑到保密原则的缘故，如果五个试验者的身体出现某些问题，除感冒等检查治疗过程中不需要做抽血、抽取脑脊液、组织液等可能会检查到特殊成分、暴露细胞内特殊基因等的检查的疾病，一旦身体出现不同寻常的反映，立即拨打xxxxxxxxxxx或aaaaaaaaaaa以告知。使用手机联系而非座机或者是社交软件联系，第一是考虑到傅医生本人的职业需求，第二是考虑到社交软件密码被破解、交流内容被泄露等的潜在危险。上面两个号码都是傅医生和海瑞尔分别新开的专门用来处理试验的号码，也方便了傅医生和海瑞尔。
海瑞尔还特意强调这两个号码只能记在脑海里，不能写下来，以防被人看到做了别的事情耽误。
钟子璟一开始以为保姆打的是座机，后来他向傅医生确认，傅医生说，“当时接到的是特殊手机，也没想到说话的是保姆，我也吓了一跳。”
所以，保姆是如何知道傅医生的号码的？
海瑞尔说，“保姆和管家是一起进来的。两人都是孤儿，但身份无从考证，从哪个孤儿院来的也不知道。”
钟子璟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天，陪着钟子璟长大的管家和保姆，他们都变成了潜在的威胁。
第二件事情，小青玉曾经和前检察官林零交好，后来他们分开了，一分就是二十多年。
第三件事情。
海瑞尔给五个试验者及其后代开了个会，详明王子姬和小青玉的死因。
“自身免疫性血崩，在距今至少六千年前，它的名字叫崩漏。”海瑞尔沉重地呼吸一次，“不过那时的崩漏跟一百年后的古代的崩漏是不一样的。因为它是一种多基因共同协调控制、调控多系统和器官的遗传性疾病，能增强人体的特异性和非特异性免疫能力，但是在具有生殖能力的女性身上会在多种特定的激素和信号分子的作用下表现出失控的非特异性免疫能力，导致‘细胞因子风暴’，从而使免疫系统进入紧急状态，全身血管和组织受损而导致大出血。这些特定的激素和信号分子都是在孕期内表达，所以只要在怀孕期间出现任何差错都会导致内外大出血。”
“那为什么现在它又出现了？几千年了还没被淘汰？”
海瑞尔说，“因为男性是它的携带者，而且它能增强人体免疫能力，有助于人类生存，所以几千年来没有被淘汰掉。而且绝大部分男性携带者携带的是杂合子，很不幸，王子姬她是纯合子。”
“你不觉得，更不幸的是小青玉吗？”诸琼玉质问，“他是男性携带者，但因为试验而发病了。”
“如果他不做这个试验，他就会更早退场。”海瑞尔说，“我对这个病的介绍已经讲完，我现在提醒你们，如果你们当中任何一个人泄露了‘血崩’、‘崩漏’或‘大出血’这些词，你们很快就会被抓起来灭活。”
“为什么？”
“这个原因只有小青玉知道。”海瑞尔说，“当年他问我为什么要把他加入试验者名单，我当年告诉他了，我现在只能跟你们说，多去看书，历史会告诉你为什么。”
海瑞尔把食指竖在唇上，然后扬长而去。
宫羽给海瑞尔卸下厚重的妆，把黑眼圈露出来。海瑞尔又扎进她的地下实验室，麻木地做着实验，然而这个研究已经进行十几年了，王子姬也为此把自己的性命给搭了进去。
这里的海瑞尔哪有刚才的嚣张气焰，只有敲了N次基因也没有确定位置、分析N 1次读码框也排除不了145到1653这段外显子是致病基因之一的潜在可能。她硬着头皮做了两年的研究，最终把第一个可行的结果给做了出来。
钟子璟迟迟未婚，海瑞尔的实验结果也不等人，所以她用实验室保存的全能细胞做了第一个实验结果，培养出一个不携带崩漏致病基因的孩子，然后把孩子硬塞给钟子璟。钟子璟当然是拒绝，海瑞尔把第一个实验结果输入到程序中，然后把钟子璟强行塞到基因编辑器里修改，钟子璟身上所有细胞里的崩漏致病基因都被敲除了。
这个时候海瑞尔叫傅语嫣把从钟子璟身上采集的血样和从婴儿脚上采集的血样进行“小卫星”基因匹配和遗传分析，根据现有DNA分析结果，支持钟子璟为该婴儿的生物学父亲。
天上掉下一个儿子来？
面对着海瑞尔的咄咄逼人，以及她怀里的孩子，钟子璟明白她的来意，她来这里无声地告诉你来意，然后等你的回复，选对了还好说，选错了会有什么后果，她无声地告诉了你。
“这是一个骗局。”钟子璟仿佛能听到有谁在他耳边说，“选吧，你知道怎么选的。”
这个骗局需要过好几年钟子璟才能知道原因，现在哪怕他知道海瑞尔在隐晦地威逼他也不能怎么样。
不过现在看来，麻烦倒是到了钟子璟身上了：孩子的妈妈是谁？
如果钟子璟现在以把事情都抖出来为由来威胁海瑞尔自己解决的话，钟子璟相信海瑞尔会弃子保帅把钟子璟弄瘫，海瑞尔潜在的威胁就是，她能够长久的在双子城以“海瑞尔教授”为名带下去，外人听起来觉得是海瑞尔家族的教授，只有一直跟着她的傅家才知道，她是不死的。
能从流行性艾滋病在双子城封城时横行的那段时间活下来、在短短一个月研究出至少需要五年才能通过各项检测的疫苗、单单靠一个“海瑞尔教授”相当于控制西岸大学部，这样一个人的学识到底有多深，就像她到底活了多少年一样，这些在她看来或许只是冰山一角。钟子璟摸不清她的底，就更没有把握来威胁她，这条路走不通。
钟子璟再一次抬起头来，他看到海瑞尔，海瑞尔正伸着手等他回握，钟子璟不甘心地握了一下，海瑞尔笑了笑，“谢谢你能选择和我愉快合作，为了感谢，我可以告诉你两个东西，你可要听好了，我不会再重复。”
钟子璟凝神盯着海瑞尔，海瑞尔把说，“我把你爸爸加入试验者名单里，是为了逃避某样检测，你们家里确实有内奸。”
偌大的钟家能有几个人？
“我知道。”钟子璟沉闷地说。
“我们，包括试验者及其所有后代，”她拿出手机，打开一张照片放到钟子璟面前，“可能存在一个人要杀了我们，也可能是交换杀人。”
手机里拍到的是一把沾血的刀，海瑞尔划到下一张图，图上的是一条被砍得血肉模糊的手。
“这是于雪荼的右手。”她说，“我不知道你父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凶手的目标很可能是你、林家或者是于家和王家，凶手还没被抓，你们要小心。”
“我会的。”
海瑞尔脸上笑靥如花，把孩子放在他的怀里，“你会喜欢这个孩子的。”
钟子璟谨慎起见，他把钟子琪送到孤儿院里，他和院长说明原因并承诺每年付清抚养费后，钟子琪离开了钟家。
钟子璟晋级成新手奶爸，他不知道怎么冲奶粉怎么哄孩子睡觉怎么给孩子喂奶怎么给他洗澡换尿片，他又不能相信保姆和管家，在他要变成十万个为什么之前他头一晕就给林霜发了条信息：怎么照顾孩子？
林霜秒回：？？？？？？？？？？
林霜：你等一会儿
钟子璟以为他在忙，就自己找了一下婴儿房里还有没有留下钟子琪的玩具，找了一圈也没有，但是这孩子很喜欢钟子璟抱着他到处走。钟子璟从二楼逐个房间地走了一圈，下到一楼，就看见林霜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正在抬头看着他俩。
林霜：“……”
钟子璟：“你不是在忙？”
林霜别过视线，“刚去孤儿院。”
钟子璟有些不自在，林霜上去把孩子抱过来，他睨了钟子璟一眼，“好歹你也是养过妹妹的，再带个孩子怎么还像个新手那样？”
钟子璟心想，当时也没注意，钟子琪是保姆带的，所以他是真的新手上路。他胡言乱语地说，“带一个是新手，换一个孩子来也是新手。”
“……”林霜没有反驳他，“你什么时候来的孩子？”
钟子璟一脸牙疼地笑着，眼睛也不知往哪飘。
林霜见他的样子，又问，“那子琪……”钟子璟抓住林霜的胳膊，牛头不搭马嘴地说，“孩子的名字还没取，帮我想一个。”
林霜心里疑惑又震惊，孤儿院收留儿童多了一个钟子琪，原因上面写其他。他派了助手去打听情况，孤儿院的院长也缄口不语。他又收到钟子璟的信息，家里多了一个孩子？那钟子琪被丢到孤儿院的原因是什么，林霜也很难不会想歪。
但他还是想听钟子璟亲口说出来。
钟子璟带林霜到他的书房里，他把门反锁，拉上窗帘，林霜坐在沙发上抱着已经睡着的孩子，钟子璟不由得感叹了一下，被林霜瞪了一眼，噤声了。
林霜说：“小声，简短。”
钟子璟表示OK，“家有内奸。凶手。”
林霜愣了一下，从对话里钟子璟的话里他得到两种可能，一种是家里有内奸是凶手，一种是家里有内奸和凶手。
林霜回复：“歧义。”
钟子璟：“……”是你要求的简短好吧？
林霜放弃，“算了，你详细地讲吧。”
钟子璟把他发觉的事情和海瑞尔告诉给他的事情都告诉给林霜。说到第一点：内奸时，林霜眉头蹙起，“内奸的事情，他知道吗？”
钟家只有那么几个人，想来说的“他”除了保姆管家和自己外就是小青玉了，钟子璟耸了耸肩，“我不知道，日记里没有看出来。不过就算他知道也不会写在日记本里或说给我听。”
林霜点点头。
“内奸的事情我还不确定是他们两个人当中的哪个还是两个都有可能，又或者是他们只是被内奸利用，不过，”钟子璟看着林霜，“他们都是看着我长大的，和爸爸相处过很长的一段时间，我还是能相信他们，至少保姆不会伤害钟子琪。”
“嗯。”
钟子璟说，“我想问一下，我爸当年和你爸是好朋友，但后来分开，你知道原因吗？”
林霜立刻说，“不知道。”
“好。”
“海瑞尔还说了什么？”
钟子璟说，“后来海瑞尔就我爸和王阿姨的死因开了个会，我爸当年曾经拒绝过海瑞尔的邀请，他还……后来还是在海瑞尔的强制下接受试验，海瑞尔为什么要这么做，她当时没有说明原因，后来她偷偷透露给我，这个和我家里的内奸有关，是为了逃避某些检测。”
“这样说，”林霜顿了顿，“那些内奸是针对他的？”
“不知道。”钟子璟摇了摇头，“最后的就是，于雪荼被别人砍伤了右手，海瑞尔觉得凶手是针对你我两家、于家和王家的。我考虑一下最后还是秘密地把子琪送到孤儿院里，以后我会说把她送到国外学习甚至工作，她还是不要在钟家带着。”钟子璟背靠在沙发上，“钟子琪，这个名字也不少见，而且她也没有多少人见过她的眼睛，满月宴那天她睡了很久，应该能瞒住一段时间。”
林霜那双湖绿色的眼睛静静地看着钟子璟，然后他笑了笑，“还有吗？”
“没有了。”
“没有？”林霜看了一眼孩子，“他的名字你还没取，没有？”
“跟你姓？”钟子璟想了一下，“林麟？做一只神兽？”
“自己孩子自己养。”林霜白了他一眼，“才两年多就有了个孩子你自己……”
“他不是我的孩子。”钟子璟面无表情地说，“自从父亲病重，我除了公司和家里，别的地方都没有去过。估计是海瑞尔在实验室里弄出来的，她不是有一台孵化机吗？”
“你没有跟……”
“没有！”钟子璟否认，“我该说的说完了，你不帮我照顾那就把孩子给我。”钟子璟伸出手要把孩子抱过来，林霜没有把孩子给他，反而抱着孩子亲了几下，孩子醒了，嗓子一嚎，林霜做了个鬼脸又检查了孩子的纸尿裤，然后开开心心地抱着孩子下楼，不忘还叫上钟子璟下来，“下来冲奶粉，我手把手教学。”
钟子璟很想知道林霜哪来的“手把手教学经验”来教一个四舍五入约等于养过一个孩子的人冲奶粉的，后来林霜偷偷亲了他的脸一下，他就不敢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