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念回去拿冬天的衣服,是个周日的下午。她算好了周叙白在公司加班,用钥匙开门,却在玄关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梅干菜,混着猪油,焖在铁锅里的那种焦香。
她在门口站了三秒钟,把钥匙从锁眼里拔出来,握在手心里。
“念念?”
厨房里的人转过身来。婆婆李素珍系着那条蓝格子围裙,围裙的带子在腰后打了个死结。她六十二岁,退休前是绍兴一所小学的语文老师,说话总带着一点板书的腔调,每个字都咬得很清。
“妈,您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们。叙白说你们最近忙,我就想,那我送点吃的来。”婆婆把手在围裙上擦干,上下打量她,“你瘦了。”
“没有,是衣服宽。”
“衣服宽就是瘦了。”
餐桌上摆着三样:梅干菜烧饼,炒笋干,一碗醉蟹。都是她爱吃的。江念站在餐桌边上,有一瞬间想转身出门,可是脚像钉在地上。婆婆把烧饼掰开,递过来一半,热气冲出来,扑在她脸上。
她接了,咬了一口。很烫,烫得舌头发麻,她就借着这股烫,让眼眶红了一圈。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婆婆说。
两个人坐着吃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后来婆婆忽然开口:“叙白这孩子,从小就是这样。他爸走得早,我一个人带他,我又忙,没工夫跟他讲话。他就学会了,什么事都自己闷着。”
江念握着那半块烧饼,没有接。
“我不是替他讲好话。”婆婆看着桌面,声音放低了,“去年你出事那回,他半夜给我打电话。我接起来,他不说话,我就听着,听了好久,才听出来他在哭。他说,妈,我不知道怎么办。”
江念的手指收紧了。
去年冬天,她怀孕十一周,在一个周二的早上见了红。那天周叙白在宁波的工地上,手机关机,因为山里没有信号。她自己打车去了医院,自己签了字,自己躺在一张窄窄的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管,一格一格数那些方形的格子。数到第三十七格的时候,医生说,好了。
周叙白是第二天中午才赶回来的。他站在病房门口,满脸胡茬,手里提着一袋橘子,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他说:“对不起。”她说:“没事。”两个人就再也没有别的话了。
她从来不知道,他在半夜里给他妈打过电话。
“我讲这个,不是要你原谅他。”婆婆说,“我是想让你知道,他不是没有心。”
“妈,我知道他有。”江念说。她的声音很稳,稳得自己都意外,“我一直知道他有心。”
有,和给得出来,是两回事。她没有把后半句说出口。婆婆是老师,大概也听得懂。
婆婆没有再说话,起身去灶台边,把锅里最后一点笋干盛进碗里,背对着她。围裙带子上的那个死结,在灯下一点一点地晃。
江念把衣服收好,拖着箱子出门。到门口,婆婆追出来,往她手里塞了一个保温袋,里面是还烫的烧饼。
“拿着路上吃。”
“妈……”
“拿着。”婆婆说,“不管你们怎么样,你都是我家的孩子。这句话,我讲出来了,就不会收回去。”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江念靠在冰凉的镜面上,闻着手里保温袋散出来的梅干菜的香,终于没忍住,蹲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