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四十年没有看见

许秋云住在西湖区一个九十年代的老小区,六层楼,没有电梯,楼道里堆着邻居家的旧自行车和一排排腌菜缸。江念爬到五楼,气喘吁吁,敲门,里面传来一声“来了”。

许秋云七十一岁,头发全白,剪得很短,穿一件洗得发软的藏青色毛衣。她是江念手上这本书的作者,书名叫《四十年》。退休前她在中学教了三十五年语文,一辈子没出过书,直到老伴去世之后,才开始写。

江念做这本书的责编,已经三个月了。

稿子不好编。没有大事件,没有反转,没有谁背叛谁。许秋云只写了一件事:她和丈夫在同一个屋檐下过了四十年,吃同一锅饭,睡同一张床,却好像始终隔着一层玻璃。他们说话,每一句都能听见,可是每一句都没有落在对方身上。

“喝茶。”许秋云把一只小瓷杯推过来,茶汤是浅金色的,“龙井,去年的,不新了。”

“您最后一章,写得怎么样了?”

许秋云没有立刻回答。她端着茶杯,看着窗外对面楼的阳台,那里晾着一排花被单,在风里鼓起来又瘪下去。

“我写不下去。”她说,“我不知道该写原谅,还是写算了。”

“您觉得有什么需要原谅的吗?”

“没有。”许秋云说,“所以才难。要是他对不起我,我就可以原谅他,也可以不原谅。可他什么都没做。他就是……不在。”

江念握着杯子,指尖发烫。她想问点什么,却发觉嗓子里有一块硬东西。

“小江,”许秋云看着她,眼神很温和,“你结婚了吧?”

“……结了。”

“嗯。”许秋云点点头,没有追问,“我给你讲一件事。我老伴最后那一年,躺在床上,不能动了,我天天给他擦身。有一天擦背,我忽然看到他左边肩胛骨下面,有一颗痣,黑黑的,有黄豆那么大。”

她停下来,把茶杯放到桌上,放得很轻。

“我跟他睡了四十年。我从来没见过那颗痣。”

窗外的被单又鼓起来。

“不是他藏着,”许秋云说,“是我没看。我们两个人,都没有看过对方。”

江念没有出声。她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胸口往上顶,顶到喉咙口,又顶到眼眶。她低下头,装作去翻稿子,纸页上的字全是糊的。

“您后悔吗?”她终于问。

许秋云想了想,笑了:“后悔不后悔,是两个人的事吗?我一个人坐在这儿,哪来的两个人。”

回去的地铁上,江念靠着车门站着。车窗外一片黑,只有她自己的脸,一闪一闪地映在玻璃上。她看了很久,发现自己的眼睛是干的。

她想,我有没有看过他背上有没有痣。

她想了一路,想起来:有。他右边后腰上,有一块淡褐色的胎记,形状像一片小小的叶子。婚后第二年的夏天,他们去千岛湖,在民宿里,她从背后抱着他,指尖摸到过。她还说过,像片银杏叶。

他当时笑了,说:你才发现啊。

她把额头抵在冰凉的车门上。原来她是看过的。只是后来,她不看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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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静期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