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你不擅长撒谎。

这到底是怎么猜到这么准的?

不仅先在心里否认了“被路边狗咬”这个蠢到不行的说法,然后还精准得在那么多人中锁定了是我哥咬的?

“你你你你你怎么又知道了?!”

“你有毛病吧!你看我信不!被路边狗咬了,亏你说的出来啊!”

“那为什么一定是哥啊?你这第六感简直就不是人类吧!”

“呵……死哥控还指望跟别人谈恋爱。”

我确信她刚才翻了个白眼。

不过她说的话让我很在意。

就像《我的人生》这本书里的配角一样。

今天课上,沈老师说,如果想报名当团员的可以和她私下联系。

这让我猛然想起小时候写下的那三个梦想。

其中第二条,就是要和哥一起成为**员。

高二的学业已经压得我喘不过气,我听着那些繁杂的申请程序,在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有什么意思?

反正,我现在。又不是、特别、喜欢哥!

我好像,有点懵懂的梦想了。

我想当作家。

然后写一本关于我的人生的小说。

自从有了这个念头,我才发觉之前那些觉得难受的事情从何而来。

邹皖蒂很像沈亦铮那样,是那种对于主角之间爱意清楚的认识。

其实我讨厌这种感觉。

除了哥,其他人好像都是这样……就像固定的程序一样,在我的人生中出现片刻,但或多或少都对我的成长起到了一定作用。

为我的未来操劳的爷爷奶奶,胸前挂着党徽的老王,门口理发店的夏扬州……

狠戾且道德败坏的苏令娴,随波逐流的沈亦铮,以及带给我痛苦的宋国强。

命运村总是聚在一起的小团体,红山街永远和蔼可亲的邻里。

一个一个都在我的生活中宛若树的苗芽冒出枝头,待长成苍天大树后,有的会生出甜腻可餐的果实,有的则会腐烂变质。

他们有时候的话会让我感到意外,但多数时候让我不禁感到后怕和不安。

我听过从他们口中说出的无数关于哥和我的评价。

作为衬托我和我哥后期发展的垫脚石。

所以每当他们说出一些话,我总下意识觉得……那好像就是身为旁观者的自觉。

宋累,你是不是想太多了?

只是想当作家的矛头刚生出,你就急着开始寻找配角了?

不过……

我对我哥的爱意明显到溢出来这么多吗?

明显到、至于这么多人都知道吗?

回到家,已经很累了。

不如说,从来没有轻松过的一天吧?

今天是星期五。明天是周末。

宋束又重申,他周五晚上会回来看我,然后陪我一整个周末。

谁知道呢?反正我再也不信他。

作业有一大堆。

我不慌不忙地掏出包中一大沓厚厚的试卷废纸,叠在书桌上积成一座小山。

写一点吧。

尽管我眼皮子要合拢,但望着十点多的钟头,我竟有了一个毫无厘头的念头,我倒要看看这个好骗子会不会回来。

埋头苦干一些文章,结果发现字迹轻飘飘得随时要飞走,笔根本抬不起来。

然后实在撑不住,连起身的力气没有,干脆趴在书桌上睡着了。

这个姿势比躺着更舒服且容易入睡。

尤其是身体呈现极度放松的状态,一只手臂垫在脑袋下方,另一只手臂自然垂直,手腕弯曲地抓住空气,挂落在书桌边沿。

我真的睡的特别死。以至于全然忘了刚才要干什么。

不知道几点的时候,我的意识仍处于安眠阶段,但身体却比我自己先感受到了旁边不寻常的动静。

我听到衣服经过多重动作的变换而互相摩擦发出的参差声,最后在凉空气的一片沉寂中,那人蹲下身子或者是弯下了腰。

那极度放松且冰冷的手上中心一点,传来柔软细腻、而富有温热的触感——

有人吻了我的手背。

2012年,九月二十二号。

宋束周末果真会回来。

我刻意躲着他,以免和他发生不愉快的对话。

于是我假装刻苦写题,下楼帮助邻里干活,就是为了减轻不理他的那份愧疚感。

我有什么好愧疚的?反正他总骗我,和他谈话,十句有八句是谎话。

那剩下两句真话是什么?

「我爱你、我喜欢你。」

和宋束这样的骗子说话简直就是自讨苦吃。

不过我再怎么努力去避开他,也不能和他做到零接触。

就比如,我想起了上周五那个不切实际的吻。

那人绝对是宋束。毕竟谁能进我家来?

想着想着,我就脑袋发昏。

为什么要这么折磨我。

宋束,你觉得这样逗我很开心是吗。

猝不及防地赐予我一个意外的吻。

然后一句话都不回应,吊着我的胃口。

你希望能隐瞒到我死去吗?

看了看手下繁多的作业,又转头望向正在阳台看书的他。

他转身,发出一些动静,我吓得撇开目光,听到没声后,看见他半蹲下身,后背朝着我,正在低头望着。才知他是踢到了阳台角落的那两把闲置吉他。

少年拍了拍黑色袋子上布满的灰,起身和我对视:

“你会弹吉他?”他向我这里走来。

“一点吧。”我放下书本,不屑到都不想和他对视。

“吉他是你的吗?”

明知故问。他知道我肯定不舍得花钱去学音乐。

但我明明可以回答“不是”,却刻意添加了吉他的拥有者。

“不是。是楼下理发店小哥的。”

我补充道:

“吉他也是他教会我的。”

我不知道自己的脑子里在想什么,我只是想气他,想报复他的所有刻意隐瞒,让我这些天的胡思乱想找个痛快的住处。

不管什么手段,让他吃醋也好,扑上去打他也好……

让他、多在意一些我。

然后、再告诉我更多。

向我倾诉你的不爽、烦恼。

急于向我寻求依赖,试着依靠我一下吧?

但你真的会这样吗?我太贪心了吧。

宋束,你会因为自己的弟弟脱离自己的掌控,而跑到别人的麾下而感到生气吗?

你不是在信里面说,你那变态的占有欲,想要和我在一起一辈子吗?

那就证明给我看,不要假装无力的,让这一切发生啊。

“嗯……那之后,给我弹几首听吧。”

我就知道。

那些羞涩傲娇的场景完全没有像我所期望那样发生,我早该料到少年淡淡的声音,然后酸涩地说什么释然的话。

但他心底绝对不是这样想的。

“你不会不开心?”

我试着寻求最后一丝希望。

宋束,你别骗我。

“我真心、为你感到高兴。”

听到这句话,我觉得自己离死确实不远了。

「我真心为你感到高兴。」

这句话我听过无数遍——但每一次想起来都能引起我的生理不适,自女人第一次提起时,我觉得她是要以这样的母性光辉掩盖过去的罪恶,像祝福我无限未来的配角。第二次和她说这句话,我知道她要去过属于她的人生,真心祝愿她,这就意味着我成了她人生中的配角。

第三次就是此时……我终于知道那种奇怪的感觉从何而来,宋束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仿佛就是像那些配角一样,为我的人生铺路,刻意将自己装饰成置身事外的旁观者,全然不顾我人生的主角是谁!

你不会在乎吗?你不想参与我的人生吗?

宋束,我的人生里主角还能有谁?!

你冷漠又温暖,温柔又凶狠地将我推开,说着为我好的话,干着欺骗我的事!

皱紧眉头,抬头凶狠地看向熟悉的人。

在无数悲愤交加的情绪催动下,我颤抖的肢体终于禁不住地猛冲上前去,狠劲地揪起他的衣领,步步紧逼地把他扑在床板边,重重压在他身上!

宋束明显被我吓到,诧异的眼神溢开,不可置信地扣住我的手腕,问我怎么了。

“你他妈……有对我说过一句真话吗?”

紧抓住白衬衫衣领的手心开始发热。我止不住地哭泣,豆大的泪珠落在他身上迸发出惊天动地的震响。

“什么……什么?宋累,我怎么可能,我只是……”

他要说真话了吗?我可以相信他吗?

结果刚抬眼望去,他弯弯绕绕的话到了嘴边又被堵住。

为什么不说了?

他转而变成一种无可言说的表情,无奈的笑吗?

“随你怎么想。累累。”

又来了。

“我说过,哥永远是你的依靠。你随便打哥,哥都不会有怨言。哥也可以永远做你的情绪垃圾桶,因为这是我欠你的。”

我瞪大眼睛——这根本、不是我想要的答案!

他的嘴边刚靠上我的手背,我就由于过激反应抽开了手,低头沉默片刻,然后知道了哥为什么这么傻……

那就是因为他一直在装傻。

随后就是尴尬。沉寂。

经过长时间的语言组织思考,我猛地一声爆发!

“我根本就不是需要依赖你!”

“我不仅要你的怀抱,我还要你向我坦白你的一切苦难,而不是把那些龌龊复杂的心思全都埋在深不见底的土壤里!”

谎言的秘密如同变质的种子,埋在心底,只会抑制更多的树木肆意生长。

“我想要你和我说,你看我和别人亲密,你就是不爽,哪怕和我撒娇埋怨我也开心,这让我意识到我在你的心里特别重要……尽管之前也是这样,但这次是我作为倾听者对你的重要性!”

一边哭一边抹眼泪,喘不过来气即便擤鼻涕也要把话说完。

他不说话,我就一股劲地把所有话都说出来,爱听不听,干脆全都忘了好了!

“所以,拜托你……和我说真话。”我攥紧他的一只手,都想掐出血来。

吐露完心声后,我无力地摊开双臂,顺势整个人直接倒在他的胸口。

耳朵贴着心脏的位置。

那是平静且猛烈的心跳。

没有回音。

说这么多,我估计他也一时反应不过来,都不晓得怎么回我。

“我没想过这么多。”

“我从来只觉得,我只是你人生路上的推波助澜者,不要你承受痛苦就是我最大心愿。我知道你在城市活得很苦,所以我更不愿去扰乱你的心情,瞒了你很多事情,由我一个人承担。这么一看,我确实是个瞎子。你好像不止一次和我提过说真话的事情。但我都选择无视。”

“可是宋累,你长大了。哥知道自己绝对纸包不住火,那就再包十层、百层纸,可我还是忽略了你的感受。你认为你可以不依赖哥,是因为你觉得,哥可以适当依赖你了吗?”

他说了好多话,而且不像假的。

我特别特别累,困。

卧在他的胸口上梆硬,一点都不舒服。

但我的困意一瞬间就在卸下防备中的怀抱中席卷上身。

我的上下眼皮最终合在一起。

不要你骗我。

宋束、

哥哥。

2012年,九月三十号。

明天就是国庆小长假。我知道这次,七天我是怎么都躲不过他。

自从上次说了这么多的话,我都不敢再直视他。

因为我不知道他会怎么与我相处,在以后会如何像我所说的那样依赖我。

不如说,他真的听进去了吗?

我装了一大堆国庆作业在书包里,整理要写的纸时翻出了一张入团申请书。

哦,这是我前两天找沈老师要的,她说国庆之后要交。

入团申请书怎么写啊。我没有经验。

我竟然下意识地想到了宋束。

他之前不是团员吗?问他的话,他肯定知道吧?

不过,他现在成为了党员吗?

想到这里,我竟然才想起来我俩的关系好像还没有好转。

我都不知道怎么开口问他。

我不想要这样。

两个人只懂得拉拉扯扯,一句话不说,好尴尬的情节。

今天放学得早,我也不想写作业,将书包一扔在餐桌旁的椅子上,转头拿出了那张入团申请书,对着沈老师说的要点,接了一瓶水在脑中打草稿,走向卧室。

然后发现熟悉的少年正在整理衣物的操劳身影。

他侧身看着摊开在床上的黑色行李箱,然后扭头看向我。

我那轻飘飘的入团申请书因为震惊之下没抓牢,晃晃悠悠地飘到了地上。

我停下脚步,两个人对视了将近十几秒,我缓缓后退,但突然止不住地,用颤抖的指尖指着他说:

“你……要去哪里?”

我几天前说的话有那么过分吗?

还说自己是瞎子,我看是聋子吧!当听不见?

又要收拾收拾东西滚蛋,然后一声招呼都不跟我打?!

宋束,你行,你有能耐!

不敢直面我,你就躲。

那在这一场你追我赶的游戏中,我输了。

“你又要走?你要走到哪里去……”

当我还在由于气愤谴责他时,他先一步快速地捡起地上那张纸,然后顺势将手附在我的手背上,牵起我的指尖。

好暖。

“哥不走。”

他贴在我的耳边说话。

很轻、很柔。

接着他像在安抚小孩子一样,手掌蹭了蹭我的后颈。

我肌肤受到敏感的触碰身体一抖,仿佛下一秒又要哭出来。

随后不可置信地将「真的假的」的眼神投射在他身上。

他这个时候又开始笑,但是点点头,好似在可怜地询问我:

「你不信我吗?」

“哥要带你,回农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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泪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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