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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一月八日。
妈妈说今天要去上学,和哥一起上学。
因为前几天都没怎么在正常的时间起来过,所以今天按照惯例五点不到就起了。
哥已经不在床边了,我听到了有人在厕所洗漱的声音。
我模模糊糊爬下床,甚至还以为自己在农村那张大床上,忘了这床特别窄,没看清摔倒了地上。
好痛。
哥听到动静嘴里含着牙刷就跑过来。
“怎么了,怎么了?怎么睡翻下来了?”
“不是……”
我被哥扶起来,摸了摸鼻子。
“没反应过来,在床边缘爬的时候摔下去了。”
哥又在笑。
感觉比以前笑的更多了。
“你不再睡会儿?再睡一个小时吧。”
“不要。哥要走了吗?我要跟哥一起走。”
哥去厕所洗了把脸,回来说道:
“哥不走。哥起这么早是要背书,而且待会儿还要下楼吃早饭。”
“那我也要跟哥下去!”
“不然呢。还能让你饿肚子?”
他翻出书本,背上了我听不懂的古文,我也跑去厕所刷牙洗脸,然后跟着他有模有样地背起了书。
今天哥穿的是墨绿色校服外套,比我之前那个初中的校服好看多了,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哥的脸撑着的原因。
大概半小时后,他招呼我下楼,我拉着哥的手,就像之前跟他去庭院里一样。
我没想到五点多的街道已经这么热闹了。
一笼笼包子的香气,大爷大妈的吹牛八卦声,学生们争攘,狼吞虎咽吃早饭的模样。
“我们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哥钱够。”
“跟哥吃一样的就行了。”我答道。
我们俩找到了外面的位子,因为店里太挤了,刚好外面空着一块小桌子,还有两个塑料小板凳,哥招呼老板来收掉垃圾。
“哎呦,帅小伙,你又来啦?”
“嗯。老板,还是老样子。”
一个长相很慈祥的奶奶,一看年轻时就很大方。
我看着店里长在操劳的另一个老头子,不由得想起爷爷和奶奶。
“好嘞……哎,这是谁啊?仔细一看你俩面孔太像了吧!不会是弟弟吧!之前怎么从来没讲过!长得还真可爱,看起来比我们家那臭小子乖多了……”
第一次被外人夸,还有点不好意思。我还特意多问了一句:
“我,我吗?”
“哎呀呀呀,就是很乖呀!声音也很好听呐!这碗混沌不要钱了,就请你们吃吧!反正你哥每次来我这早餐店就会吸引一大批女学生。”
本来听到前半句“请你们吃”,我还在感叹,帅脸就是好啊,还能白嫖,结果听到后半句话我就不乐意了。
老板去忙活,我满脸怨气地看着哥。
“哥真有这么受欢迎……”
“没有。她瞎说的,客套话而已。你哥不至于帅到能吸引一批人流的地步。”
我半信半疑,打开哥今天早上给我的热水,抿了一口,刚要咽下。
那老板突然现身说:
“害!怎么可能是客套话!这是真的啊小伙子!”
我被吓得差点把水喷出来。
结果一看她馄炖已经做好了。
“别取笑我了老板,他会不开心的。”哥拿了张纸给我擦嘴。
“好好好,不过小朋友,我说的都是实话哦。”
确实是个张扬的怪奶奶。我想。
“哥就是在骗我。”
“没有。”
他端起汤匙,盛了一个馄炖,吹了气,送到我嘴边。
“你骗我。”
“哥发誓,没有,你先吃。”
结果我还没咬下去,穿着别的学校校服的女生跑过来:
“你,你好,看你是南师附中的同学,长得也很帅……能要个联系方式吗?”
我怔怔地看着哥。
“你……你就是……”
我的眼泪快出来了。
他喂我馄炖的动作也停下了。
但出于礼貌,哥先回绝了女生:
“不好意思,我没手机。”
“哦,好的……打扰了。”女生干脆地转身离去。
等她一走,我猛地站起身。
“你还说没有!说实话我又不会真生气,对我撒谎是什么意思啊!”
“哥怕你生气……对不起。但没想到,今天早上会这么玄幻。”
哥托着腮扭头,还不让我看到他在偷笑。
其实我真没生气。第一反应是哥要被抢走的懊恼,但那纯属孩子气,后面的剧情看得我也觉得搞笑。
但哥这几天笑了好几回,我发现,每次他一笑,就是因为我在撒娇,在逗闹,在赌气,每当他笑,我那些额外的情绪就全都被他扫空了。
“哥不要骗我。我不喜欢哥撒谎。因为你经常喜欢用谎言包装自己,就搞的什么事都没有一样。”
“好。哥不骗你。”
葱花飘荡在咸香的油水中泛起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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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一月二十二日。
马上就要除夕夜了,这是唯一一个不跟爷爷奶奶过的新年。
尽管我们这里不是在市中心,但也热闹非凡了,家家户户张灯结彩,开始贴春联,挂灯笼。
店铺老板也已经开始卖红红火火的东西,铺满了各个角落,供人挑选。
不过奇怪,我们家就不热闹,就好像从来不过春节一样。
“我们不买点东西布置吗?”我跟哥牵着手散步问道。
他犹豫了会儿,回道:
“其实……我想和你回农村过年。”
农村,农村。
其实我不敢回去,因为我不知道爷爷奶奶的情况怎样。
但我又想去,因为我怀念跟哥在农村生活的日子了。
我害怕一回去又想起老人家会止不住地哭,把愉快的除夕夜搞砸。
城市的喧嚣年味确实浓郁,但远远不及命运村几十户人家的热闹。
那是2007的新年。
那个小胖子人家,也就是我们村最富裕的一户。
可能是为了装面子,安排全村看一场荧幕电影。
场面不大,但大家都不知道这个东西,所以都很开心。
是傍晚的时候,冬天的夜黑得快,几十个人搬了几张小木凳,抓了一把坚果瓜子,就兴冲冲地跑来跑去。
小孩子在电影放出前奔跑玩耍,大人则互相炫耀自己的事迹,有些能出来的老人则在推荐放什么电影。
我一个人呆在板凳上,等着哥来,因为哥在来之前让我先看会儿,他先修下自行车的轮子,用了太久有点骑不动了。
电影的片头都放出来了,名字叫《地道战》,我等不及了,连忙跑回家找哥。
推开大门先撞上的是爷爷,他问我放的什么电影,我说是地道战。
老头子腿脚也好了,腰背瞬间挺直,说也要去看。
我答应他待会儿跟着我,去后门找哥。
“哥!你修好了没啊!电影开场了!”
“修好了,你等哥先洗……”
还没等哥话说完,我抓紧哥的手直接带他跑了,也忘了要带爷爷一起过去的事,老人家就在后面屁颠屁颠跟着。
“你们两个小兔崽子,等等我啊……”
我俩跑得快,但位置被占了,只好坐在了角落,电影才放了十分钟不到,但背景故事已经讲完了。
黑白模糊的画质,像电报一样的人声。
“地道战是什么啊?”我小声询问哥。
“之前党在领导人民进行敌后战场的准备,打日本鬼子就用这种技巧。你待会儿看着吧。”
了解之后,我转过头,惊鸿一瞥,发现一对年轻的哥哥姐姐十指紧扣,时不时眼神还在进行甜蜜交流。
“哥,他们在谈恋爱吗?”
我哥顺着我的目光看去,瞄了一眼说:
“应该是吧。”
“哥,我们要不要牵手?”
我哥面对我的要求愣住,几秒后跟我说:
“刚才修完自行车之后没洗手,太脏了。”他给我展示布满一层薄薄灰尘的手掌,以为我会放弃想法,哪成想我也不是正常人。
我把双手往土灰的地上抹了又抹,让自己手也变脏,然后伸手对他说:
“现在我的手也脏了。能牵吗?”
哥彻底没话说,顺着指尖轻轻握了上去。
“别再干这种傻事……地上很多细菌。”
“哥嫌我傻。”
“……你知道就好。”
我气不打一出来,又不知道怎么讲他,于是报复性地从简单的握手变成了像旁边那对情侣一样十指相扣,紧紧粘住。
“电影结束前,你别想跟我分开。”
“这是什么意思?”
“对你嫌我傻的惩罚。”
“其实对于我而言是种奖励。”他嘴角上扬,像是一种暗自窃喜。
哥自从大了之后越来越爱逗我了,但这让我发觉他也是很在意我的,所以我并不排斥哥的挑逗。
喜欢看哥笑。
旁边两位又发出异样的动静,黑夜里我看不清他们在干什么,凑近了仔细看才发现两个人的脸逐渐靠近——然后嘴巴就碰上了。
说实话,对于我而言,最大尺度的亲密就是亲脸和拥抱,我从没想过亲吻,尤其是亲眼见到这一幕,对我青春心理冲击性还不小。
我刷一下转过头,躁动太大引起了哥的注意,他好像明白了情况,招呼我低下脸,轻声问道:
“那个,你也要模仿?”
“不不不不不不不不!”我死命摇头,不是因为不想跟哥这样,纯粹是紧张害羞到说不出话来。
“累累,你耳朵红了。”
他冰冷的指尖抚上我的耳廓,降了温。
“风吹得太冷了。”
“那回家?不看了?”
“……嗯。”
冷静了一会儿后,我喃喃细语。
“以后应该可以……”
“什么?”哥以为我在跟他说话,靠近我倾听。
“不是在跟哥说话啦!我在想电影的情节!”我狡辩道。
“你确定你刚才看了?”
我没话说,头扭过一旁,观察我哥的反应,发现他又笑了。
到底是在笑什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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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们回农村吗?”
哥似乎看出了我的害怕,只是更加紧握我的手。
“但路费涨了不少……恐怕回不去了。”
刚说完,哥口袋里有东西在响。
他掏出所谓的诺基亚,听着电话那头的人讲两句,突然变得紧张看向我。
“怎么了?”他挂掉电话。
“我们可能……真的要回一趟农村了。”
他回家,等爸妈回来后讲了情况,我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听到男人和女人发生了争吵。
“我才不要回那破农村,而且那是你爸妈,又不是我的!”
“沈亦铮!我警告你说话好听点,你进了我家,就是我们家的人,现在爸妈有葬礼,我们不去也得去,干脆年也在那里过了得了!”
“宋国强!我发现你现在真要脸面,装什么啊?我就问你,你给过爸妈一点生活费吗?你过年回过一次家看爸妈吗?没有吧,那现在死了又回去干什么啊?就是指望老人家会不会给你留笔钱拿去赌博是吧,对不对?”
“我**!你是不是神经病啊,你别怪我对你动手!”
大人的争吵太吓人了,我哥把我带进房间,锁上房门,告诉我不用管就好。
他好像已经习惯了。
“他们俩以前也经常这样?”
“对。”
“哥你不害怕吗?”我真的有点被吓哭了。
“习惯就好。你去写作业吧。甭管。”
“哥在呢嗷。”
我这才放心些,但完全没心思写,听着门外此起彼伏的争吵和无休止的脏话,时不时还有东西碰撞产生的天崩地裂。
“我怕。哥。”
他为了不跟我挤一张书桌,跑到阳台上背书去了。
“那到这里来,吹吹冷风吧。”
我扑向哥的怀里,仰头对他说:
“哥,我好像没跟你说。爷爷奶奶给我留了一笔钱,装在那个信封里。”
哥背书的声音戛然而止。
“你放哪了?”
“你的枕头底下。”
我看出哥的神情慌乱,问他怎么了。
“我想找个地方藏好点,绝对不能让他找到。”
于是两个人翻遍了房间,最终找到了最隐蔽的地方——那就是衣柜里的角落。
里面只有哥的衣服,所以畜生根本不会来翻。
“一定要藏好,知道吗?”
“嗯,嗯。”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藏,只知道哥说的都对。这笔钱给那两个人绝对不安全。
门外的吵架声好像消失了,我刚好被吓的尿急,想出去上厕所,哥站在我面前帮忙推门,尽管他身体挡着不让我看到发生了什么,但一瞬,我就看到女人头上流了血,地上有什么东西碎掉了,还有阵阵哽咽的喘气。
“讨论完了?到底回不回农村?”
哥看上去毫无波澜,只是瞥了一眼男人。
“回!必须回!都跟我回!”
我不明白坐下来好好商量有什么难的,非要吵起来,打一架才能做决定。
站在哥的身后,我感受到男人的目光貌似停留在我的身上,我真的被吓哭了,贴在我哥的后背上,其实就是借哥的衣服偷偷擦眼泪。
“哭哭哭哭什么哭!你是男的吗看到这样就哭!”
他观察的真仔细,我想,他就是来找我茬的。
“你自己生的,男的女的你不知道?”
我哥有力回怼道,气势丝毫不输。
“啧……看到就烦。”男人语气软下来。
哥好帅啊,哥好厉害。
于是第二天,我发现妈的额头上多了片创可贴,没敢多问。
她也没主动跟我们说,表现的很云淡风轻,就好像昨晚的事,从没发生过一样。
一家人草率地收拾了行李,一路上什么话都没说,气氛安静的可怕,我只能默默抓紧我哥的手,急着寻求一个温暖的依靠。
哥的另一只手轻轻依附在我的手背上。
没想到时隔十几天,我又回到了这里。
张老师在门口迎接我哥和我,她欣慰地说我哥长大了很多,哥和我也连声道谢她为爷爷奶奶所做的一切。之后她就去找爸妈聊了。
几人一开始的谈话还很和睦,两人笑脸相迎的虚伪做作,到后来渐渐的不耐烦。
“张女士,你就直说吧,把我爸妈埋哪了?”
“老人家给了我钱,要求墓碑就立在后门外的土地上。”
“给了多少啊?”
“这就不方便透露了。”
两人悻悻地离去,男人命令般地让我哥带路,这也正常,因为他从来没回家看过爷爷奶奶。
时隔十多天,我又推开了那扇木门。
房子没有任何变化。
只是门转动时,吱呀吱呀叫的声音,比之前严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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