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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一月七日。
我和哥又坐了半个小时的公交车就下站了。
自从亲过哥后他就不说话,低头闷着写作业,我也没去打扰他。
但我看他在旁边胡乱地打了很多草稿,硬是没有写一题。
下车后,我一句话不说就缓缓牵上哥的手,他也没拒绝。
我们走了半个小时来到了爸爸妈妈家小区。
我一直以为,大城市的人都住高楼大厦,附近车水马龙,在楼上的玻璃被阳光射到都能闪瞎人。
但事实不是如此,比如爸爸妈妈家的小区就很破旧,是一座座居民楼,看上去少说有十年的历史了,楼下的垃圾桶还有一股无以言说的臭味。
哥带我走了一会儿才进了一座楼,楼的绿色铁门还需要刷钥匙卡进入,上面布满了斑斑锈迹和密密麻麻的蜘蛛网,让人看了好一阵恶心。
“我们家住几楼?”
“二楼。202。”
“这楼好脏啊。还没有爷爷奶奶家打扫得干净。”
“那是……”哥刚要回答我,突然看见上方有一个人影站着,突然不出声了。
“嫌脏嫌破,你就别住啊,滚去农村和老头住去。”
一个男人。肥胖的男人,粗鲁的男人。
他也有一股像邹皖蒂爸爸身上的酒味,穿着一件黑夹克衫,靠在墙上对我叫道。
我发现他一直盯着我,让我感到不舒服,也像邹皖蒂爸爸一样,但那至少是对我的喜欢的极致,这个应该是对我厌恶的眼神,让我发昏。
“你,你谁啊!怎么说话的……”
但哥只是漠视了他,带着我进入了他身后的门,还嘴了一句:
“别乱说话。”
他眼神发冷,但是谈不上凶。
“你……!有你这么对老子说话的吗!还把又一个畜生带家里,我看真是钱多的没地方花!”
这一刻我才反应过来,那个人就是爸爸。
就是他把哥鼻梁骨打断的!
我回头想凶他,但是哥把我的脸拽回来,带我进了最里面的房间。
“别理他。让他一个人叫会儿。”
哥没理他,我也跟着不理了,我倒还觉得有点好笑。
家很小,甚至都没有农村那里的庭院大,杂乱的东西叠放在一起让整个房间都被挤满,人都没有什么自由舒展的空间。
“哥是住这个房间吗?”
“对。”
我一下就猜到了,因为闻到了哥之前用的沐浴露的味道。
房间里都是哥的生活气息,虽然淡淡的,只能看到几本书和衣橱里的衣服是哥的,但也够了。
“我以后和哥一起住在这里吗?”
“对。我去铺下被褥。刚好冷了,没有被子。”
没有被子?什么意思?
我扭头看向床,除了一张简单的床单,没有任何东西了。
枕头呢?被褥呢?这么冷的天,哥睡在这里不会受凉吗?
“哥,你……”
“我没事。”
哥帮我铺好床褥,拎起书包。
“你要去哪里?”
“哥要去上学。”他蹲下身子,用手指刮蹭了下我的耳垂。
“在家乖乖听话,哥晚上要晚点回来,你早点睡。”
对了,上学。
我的成绩还是处于退步,老王还在等我,我都没办理退学申请就急匆匆离开了。
“我,我也要去上……”
“上什么上啊,没你哥成绩那么好,就别来逞强,反正到时候上的也是职高,没出息。”
又是一个女人,突然从房间右侧的一个门出来,吓了我一跳。
她手里攥着烟,拿着衣服在甩,我都害怕烟头给衣服烫个洞。
我知道她是谁了,是妈妈。
先不评价,但是她刚才说的话打击到我了。
我承认自己没什么天赋,也不如哥努力,但就这样随便定义我的未来,实在是太不礼貌了。
但我转念一想,不对。
当时我和老王讲,我的未来就这样了,不也是在定义自己的未来一无是处吗?
当我把我的梦想扔出窗外,我在想什么?
原来我已经在无意之间放弃自己了。
那谁还会支持我?
“你别这么说他。累累很努力。”
我猛地回神,看向哥。
“就算考上职高,他的未来也不是一无是处。他很厉害。比我更厉害。”
女人的烟抖了抖,捧腹大笑说:
“行了行了,知道你们兄弟情深……快滚去上学吧。”
好古怪一女的。我想。尽管她是我妈。
哥走了,顺手捋了我的头发,都被搞乱了。
望着哥离去的身影,听到他下楼梯,开门的声音,我才悻悻地转身面对女人。
“别摆这个死脸看你妈。”
我突然想起来,门口那个男人,也就是我爸。
好像不见了。
“他人呢?”
“谁?你哥?”
“……我不想喊他爸爸。”
“哦,他啊。那你喊他畜生吧。”
“……啊?”
女人掐灭了烟,晾好衣服,走出房门,笑道:
“反正我就这样喊的。但在他面前,你最好表现得乖一些。”
“我会的。我不想给哥带来麻烦。”
“所以他去哪了?”
“赌博,□□,杀人放火,你随便选一个呗。”
我真的要重塑自己的三观了。
这个家里除了哥还有正常人吗?
“他做这些违法的事,你还这么轻松?”
“噗哈哈哈哈,你比你哥蠢多了。”
我真的要搞不清大人了。
“除了杀人放火,其他的都做过。”
“你不生气?不把他送进局子?”
女人怔住,停下手头动作。
她云淡风轻地回道。:
“因为我没证据啊。”
多直白的一句话。
她没有像刚才那样精气神地笑了,而是像无力的,淡淡地对于命运的妥协的笑。
“上次你哥和他打架动静太大,邻居报了警,结果警察轻易地说这只是家庭矛盾,进行几句口头教育就过去了,甚至中间还说你哥是防卫过当。”
我本来刚找到个椅子坐下,听到这话猛地抽起。
“怎么可能啊!怎么这么坏!明明是畜生先动手的!”
“你代入这个称呼还挺快……不过,你知道为什么警察会偏向你爸吗?”
“他不是我爸。”
“生理上是。”
女人走到我面前。
我才开始观察她的外貌。
瘦黄的皮肤上涂了一层较薄的胭脂,涂了个橘红色的口红,头发呈棕黄色,应该是染过,衣服领子敞开,尽管今天很冷,但她好像不在意似的。
“因为他是党员。”
党员。
这两个字在不久前我刚写进我的梦想里,因为老王是党员,哥想成为党员,爷爷一提到党员浑身激动,人人都说心中有党,中国美好。
党不是好人吗?
“他之前优秀,所以入了党,但他后面变坏了。张口随便说说谎,这件事就圆过去了。”
“党不是好人吗?”
“哪有绝对的好坏之分啊。”
虽然我对男人不太了解,但这跟我印象中的党差别巨大。
我一时接受不过来,我的梦想,我的向往,竟然被这么轻易打破。
心口骤然发闷,喉咙瞬间发紧发堵,喉头不受控往上翻涌。
我知道那股恶心劲又要来了。
“呕——”
厕所,厕所在哪?
我捂着嘴扶着墙急忙寻找,趴在马桶上狂呕,但依旧什么都没有。
女人跑着过来的声音。最后却不慌不忙地说了句:
“你跑过来吐了啥?”
“啥都,没有。呕——”
苦涩的眼泪呛得我喉咙生疼,眼眶发红。
还是什么都没吐出来。
“你这样子,就跟我怀你时候一样,孕吐。”
“那您真是辛苦了。”我调侃她,开了水龙头洗了把脸。
“哦,来信息了。”
她掏出手机去屋外接了电话,把我一个人晾在厕所里。
等哥回来。
还有多久?
好想哥。
她打完电话,看向床上垂头丧气的我。
“明天骑自行车去红山附中去上学吧,离这不远,你哥顺路刚好可以带你。”
“什么?你不是说反正我也要上职高吗?”
“屁话真多。你爱去不去。”
她扔给了我一张毛巾,头也不回地走了。
印象:人很怪,但不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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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等哥的这一个下午,我一直在漫无目的地翻着书学习下一章知识,我总在幻想老王得知我退学的反应,但结果根本没什么事。
我无聊地用圆珠笔在手心上画了一个笑脸,接着又去读书了。
我对这个新家并不熟悉,说实话,这里有花洒,但我洗澡时却不知道怎么用,那个女人应该是指望不上了,更何况我也是男孩子。
大概**点,我看女人已经睡着了,自己尝试去浴室里洗澡。
结局就是被刚开的水烫到了,但又不知道怎么调,往右调一点吧能把我冻死,往左调一些直接给我身上烫出个泡。
还是等哥回来再洗吧。
我尽力不让自己睡着,看着书,想着哥什么时候回来。
十一点的时候,啪嗒几声,我听到门锁开的声音,是哥回来了。
“哥,你回来啦。”我轻声地跑过去迎接他。
少年上一秒疲惫不堪,充满怨气的脸下一秒直接舒缓开来。
“不是让你早睡吗?”哥脱下鞋子。
“我在等哥呀。”
我弯下身子看他的脸,两个人就这样直愣愣地对视。
过了两秒,好似同样默契地想到了尴尬的事,迅速躲开了。
“等哥干什么。都说了很晚回来。”
“我,我不会用那个花洒,温度总是忽高忽低的,我还没洗澡……”
哥放下书包,明晃晃地当着我面笑了起来。
但不是像女人之前的那种狂笑,也不是冷笑,而像一种暗自窃喜的笑。
“哥你笑什么啊,我第一次,真的不会用……!”
“我在开心。”
“你在等我一起洗澡吗?累累?”
他垂眸盯着我笑。
说实话,我真的觉得自己进入青春期了,那种少女少男们说的脸红,心动,我在这一刻全都体会到了。
但是我是主动退缩的人吗?不是。
之前的我幼稚,死皮赖脸,一直拉着哥跟自己狠狠贴在一起,但现在我大了,所以有时候哥说要不要一起洗,我都拒绝了。
“是啊。我好想哥呀。”我眯眼也冲着他笑。
“……行。哥知道了。”
“你等哥去拿件睡衣给你。”
“还有睡衣?这么高级!”
其实之前在农村,我们都不讲究这些,在夏天,无非就是那几件白色无袖上衣,出太多汗了就洗,换上另一件。冬天晚上就穿棉袄。
反正被褥和哥的怀抱都很暖,不需要穿这么多。
“好像没有你的尺码。”
“哥是在嫌我长得太慢。”我就这样过度理解。
“不是……噗哈哈哈哈。”
还说不是!他在笑哎!他笑了!他就是在嫌弃我!
气不打一出来的我刚想跳到他身上,但还是别闹了吧,夜深人静,哥也累了。
“你太可爱了,累累。”
哥刮了下我的鼻梁。
“如果想要水温适中,就调这里,然后稍微等一会儿就好了。”
“我刚才也是这样,结果给我烫了个泡。”
其实这个太夸张了,根本没有,只是因为我突然想到了刚才手心上的那个笑脸,想着来逗逗哥。
他脸色瞬间变了。
“哪……哪呢?”
“这里。”我握紧拳头,伸到哥的面前,他盯了会儿硬是找不到。
“你在耍我?”
“没有……!你看,就在这。”
他再一次撇过头,此时我张开了手,露出掌心的笑脸。
“哥,不要不开心。”
他应该是被逗笑了,抓着我往浴室里走,帮我脱了衣服,要□□的时候我急忙制止:
“内,内裤不用脱了。我害羞。”
“好,那不脱。”哥宠溺地说。
少年的手指上有长期握笔的薄茧,刮蹭在我身上泛起一站瘙痒,他帮我抹沐浴露,我心里竟萌生了一股不可言说的情愫。
最后洗身子,打泡沫,吹头发一条龙,哥全都给我安排好了。
穿上衣服后,我才意识到这是哥的衣服。
因为有哥的味道。
不过太大了,大到可能在夏天的时候,我都不需要再穿睡裤,因为上衣就够遮住我一半的腿了。
“头发好像有些长了。”哥拈起我的发尾。
我已经很久没剪了,头发应该已经留到了脖颈处,但其实我并不讨厌这种发型。
“那哥帮我剪?”
“想多了。你哥没这本事。改天带你到理发店去。”
“你想剪到哪边?”
我指了指后脑勺。
“这边吧。我喜欢稍长一点的头发。”
此时已经十二点了。
在农村,我除了过生日,过新年才会熬夜。
大城市还真不一样,哥上高中竟然这么晚才能回来。
“哥什么时候放长假?”
“春节有寒假。十天。”
“寒假不是有一个月吗?我听老王说的。”
“高中就是这样啊。”
只能和哥待十天……好痛苦,我想。
算了,有总比没有好。
我们就和以前一样,盖着温暖的被褥,躺在同一张床上,近在咫尺的距离,聆听着彼此的呼吸与心跳。
“好久没和哥这样了,对吧?”
“嗯……”我往哥怀里缩了缩,试图寻求这来之不易的温暖。
我突然探出头。
“哥……那个畜……不,就是爸,他是党员吗?”
“……突然提他干什么。”
“因为跟我的认知差别太大了。”
“他迟早不再会是党员了。”
哥抱紧我,两个人就像粘上了一样。
“哥。玩那个吗?”
“玩呗。不过哥累了,你直接问吧。”
“你的鼻子,还痛吗。”我伸手点了点哥的鼻尖。
“……你知道啊。”
“我在问哥话。不要转移话题。”
“不痛了。”
“真的吗?”
“真的。”
哥太累了。他的眼皮子不自觉地闭合,轻轻地回答道:
“看见你,就都痊愈了。”
我总觉得他在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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