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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去后院。”哥拉着我的手。
当来到后院的土地时,唯一不一样的就是多了两块大方石头。
那就是爷爷奶奶的墓碑。
我看到那陌生东西的时候感觉呼吸节奏都开始揉乱,又想起了不好的往事,顺着我哥的手掌毫无目的地乱扒,直到捁紧他的手腕,留下猩红的痕迹。
我开始找到自己难受想要干呕的规律,那就是在碰到冲击性大的事时,会一时间接受不了导致生理性的排斥。
“哥在,哥在啊……累累。呼吸慢一些。”
他蹲下身子抹去我眼角的泪水。
我转身试着面对现实,看到男人虔诚地祈祷,跪下拜了三次,嘴里振振有词,说的都是机械的感恩父母的假话,连一滴泪都不舍得挤出来。
我们三个就在一旁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母亲点了根烟,冷笑一声,被他狠狠瞪了回去。
做完这些无意义的事后,他干脆利落地起身,像是虚伪的事情做完了,露出真面目一般,向女人讨了仅剩的最后一根烟。
两人在一旁什么话都不说,去后院抽烟。我和我哥找好时机走到坟墓前。
“我们也要跪吗?”
“爷爷奶奶应该不喜欢这样。”他看着我,随后盯着墓碑上的字,说实话我有些看不清那些字,是什么,只知道有几个字是爷爷奶奶的大名。
“只需要,诚心诚意,就好了。”
我鼓起勇气,闭上眼,心里却想着很多关于爷爷奶奶的回忆。
哀悼的时间持续了五分钟。
女人强行打断我们,问烟灰缸在哪。
我反问她:
“你觉得我们家会有烟灰缸吗?”
“哦,对不起。哈哈。”她转身离去。
“差不多了。”哥起身,拿了落在自行车上的抹布,仔细地擦了石头顶部。
“有什么想对爷爷奶奶说的吗?心里默念就好。”
“我,还是说出来吧。”
我确实需要学会如何面对过去,未来,现在。
“爷爷奶奶,愿你们的在天之灵安好。”
我在想一些感人肺腑的词,或许只有这样才能平复我的波涛情绪。
“愿你们化作我的泪水,同我一起成长。”
哥在旁边安静地听着我讲完,甚至尾音都结束了半分钟,他还在为我停留。
“没有了吗?”
“没有了。”
“还难受吗?”
生理性的难受暂时消失了,但是心理上的空缺无法填补。
我垂眸说道:
“都过去了。”
那一刻,我真的觉得自己长大了。
后来我们回了后院,发现地上有一个冒着火星子的烟头,哥把它捡起扔到房间的垃圾桶里,还在想谁那么没素质。
“把行李放在房间吧。应该要在这里住一个星期。”
哥拉着手走过爷爷奶奶的房门,我不由得心里一阵发慌。
“他们俩住哪?”
“应该……就是爷爷奶奶的房间吧。”
“他们会不会乱动爷爷奶奶的东西?”
“搞不准真会。”哥整理东西时回答道。
“我,我去看一下。”
“你没问题?”
我知道哥想说,实在不行他去吧,但我拒绝了。
我跑出房间门,拨开走廊里的玫红色珠链,却看到令人无比震惊的一幕——
男人跪坐在床上,翻箱倒柜地不知道在找什么东西,把爷爷奶奶的房间弄的一团糟,甚至连墙上的挂画也不放过,那张照片甚至是他小时候和爷爷奶奶的家庭照。
在生前,爷爷奶奶虽然老了干不动事,但意外的爱干净,把房间收拾得赏心悦目,有时候我和哥还会一起帮忙打扫角落的灰尘,二老二小挤在小房间里,好不热闹。
“你……你在干什么?”
男人闻声转过身来。
“关你屁事啊,你来这个房间干什么?是不是有重要的东西在房间里?你赶快翻出来。”
“没有。还有,你不许碰爷爷奶奶的东西。”
“我碰一下怎么了?我都是他们儿子了!那俩死老头子,也不知道留一点钱给我,亏我大过年跑来这荒郊野岭的农村祭拜!”
果然,什么都是装的。不过就是为了钱。
我没理他,但咬牙切齿,嘴皮都被咬出了血,弯下腰收拾掉落在地的东西。
“哎,我操,他们不会把钱都给你了吧?”
我心中猛得一震,但没表现出来,只是继续收着物品。
“妈的,说话啊!败家玩意儿!”
他随手抓起一副挂画朝我扔来——我躲不过去,结结实实地挨了一击,那股重的发晕的疼使我开始上头,攥紧了手里的毛线球,眼泪又想往下掉。
“我们家就是被你哭穷的吧?你知不知道这样子眼泪不值钱啊!”
我颤抖着身子挺起腰背,视野模糊,但死盯着男人,喘着粗气。
“你他妈看什么……”
一瞬间,我冲上前去,泪水夺眶而出,用尽毕生力气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一拳——瞄准他脸的中央,狠劲地打在他的鼻梁骨上!
男人跌倒在爷爷奶奶的床上。
“啊啊啊啊啊啊你他妈的!”
我重心不稳要往后摔,只听得到他的尖叫以及看到他向我扑来的姿势。
此时又是那个熟悉的身影——我哥在他毫无防备下抢占先机,又一记上勾拳打中了他的鼻子!
他扶住了我,问我没事吧,我摇摇头,发现身后的男人被哥打后就彻底不敢再起身,鼻子都被打出了血,我急冲冲地上前把他踹走,可不能弄脏了爷爷奶奶的床铺。
“妈的,两个□□崽子!”
之后他被送进了县城里的医院,大吼大叫后还被医生警告。
妈关上门,脏话瞬间消失。
“你俩真他妈牛逼哈,给我看的爽死了哈哈哈哈。”
“用你说。”
总之,这个新年就这样平淡地过去了。
村里仍有人放了不少鞭炮。我猜应该是小胖子那家。
和他们之前一样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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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六月七日。
今天是哥高考的日子。
说实话,这几个月我一直在争吵不休的家里度过。
哥每次回来晚,我放学回来得早,经常听到他们俩吵架。
男人总是在说什么,等哥考完,一定要让他滚走,我到时候也一样。
“这个你不说我也知道。哪有这么多钱。”
“如果可以,我真他妈想把他俩一起送走,我的鼻梁骨现在还疼着!”
“你他妈自作孽呢,谁让你嘴贱啊张国强。你也不配当父亲。‘
“你就乐意看我笑话是吗,啊?!他俩到死也是我的儿子!我的儿子!”
吵来吵去,不是在吵钱,就是在吵自己的尊严。
明明对我们没有任何照顾,却总是说自己是伟大的父亲,有两个不中用的儿子。
就像他自己是党员一样,明明为国家什么都没有奉献,就靠党员的身份躲过一劫又一劫的检查。
大人真奇怪啊。
所以我开始惧怕哥高考结束的日子,我害怕他真的会走。尽管我问过很多次。
“哥,你高考后会离开我吗?”
“不会啊,怎么突然问这个。”
“嗷,没事没事。”
“……我说过你不会撒谎。”
“哥哥哥哥别问啦!我也有点**好不好!我只是好奇啦!”
哥只是眼睛微眯,凑近我,他知道这个时候撬不开我的嘴,只是捏了捏我的鼻尖痴笑道:
“看在你可爱的份上,原谅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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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你高考什么时候啊?
“六月七号和八号。”
“你确定你不会走?”
“嗯……大学住宿可能要走,不过我一到周末就会回来看你。”
他很诚实地告诉了我,我很高兴他不会再用善意的谎言去骗我。
一周,我能等的。
六月七号是周日,我刚好有空去接哥。
那是晴朗的下午,我发现学校门口人满为患,比我在哥中考时见到的人还要多,而且还要紧张。
爸妈都没有来。
我看着别人家的父母都互相拥抱落泪,说他们的孩子终于要结束痛苦的学习生涯,终于要解放,终于要长大成人了而感到高兴。
哥的学校是专门租借了大巴车为考生送行。
我看着一个又一个考生和家长见面,还在寻找我哥在哪,一抬头便锁定了在后一辆车窗边的位置。
——他也看到我了,诧异的目光停留在我这边。
我没告诉他我要来,只是顺嘴问了一句他在哪下车。
然后我和楼下早餐店的奶奶换了点零钱,自己打了辆出租车去那边了。
坐了大概有半小时了。哥的学校这么远吗?
他平常怎么回来的?骑自行车吗?
手里没有鲜花,没有横幅,没有最新的电子设备,没有任何礼物。
唯独带了我自己。
“你怎么来了?”他挽起我的手。
“想着别人有爸妈迎接,家里那两位是靠不上了,总得有人来弥补一下吧。”
我朝他暖洋洋笑道。
后来和哥一起回家,哥说要请我喝水,我拒绝了。
“学校发了奖学金,哥有钱,你想喝什么?”
我不好意思拒绝。
走进超市,我望着琳琅满目的货架,一眼就看到了熟悉的绿黄色瓶子。
那是关于四年前的回忆。
“这个吧。”我递给哥。
那是一瓶茉莉清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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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我和哥在门外就听到了争吵。
锁被拧开,映入眼帘的一幕还是令我印象深刻。
男人粗暴地揪着女人头发,但她也毫不示弱,眼神凶狠,手上拿了个玻璃瓶,一副要往男人身上砸的架势。
两人看到我们来,动作停顿了半秒,接着又继续撕起来。
“今天我刚高考完,没必要这么伤和气吧。”哥冷漠地看着。
我练就不成哥这么强硬的心态,吓得往他身后躲。
“哦对……你今天高考完……”
男人转而将脸对准哥。
“不,还有一天,明天。”
我哥面无表情地说道。
“我他妈哪管你,以前没念叨纯是因为你放学回来晚,再加上我不想搞你心态,现在你给我听好了,高考完之后立马从我家搬出去,不许花我们家一分钱,我也不乐意见着你回来。听见没有?”
“我要见累累。”
“噗哈哈哈哈,你占有欲挺强啊宋国强!”
女人在一旁疯笑道,结果笑到一半,半秒钟不到,被男人扇了一巴掌。
我和我哥都没有反应过来。
整个客厅陷入一片死寂。女人抚摸着还有余温的脸颊发呆。
我哥看准时机,又是一瞬间——直狠狠的一拳冲向松国强的鼻子!
男人因为生疼猛地后退,我哥借着空隙拉着我就往房间跑,接着快速锁上房间门,那男人还不死心在门外大喊:
“妈的,畜生!你放我进去!宋束,别忘了我是你老子,我让你来到这世上的!”
喊叫声惊悚凄凉,男人平日里的嗓音在今天带出了突破喉尖的沙哑。
门内的锁因为门外的动静不停转动,我哥死死按住拼命不让他进来。
但他还是看向我,示意我不要慌张。
说实话,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整个身体都在止不住地颤抖。
“你去大学后不是要住宿嘛!你不是要见你的累累吗?行啊,你要是敢回来一次,我就趁你不在的时候打他一次!”
“够了啊宋国强!你他妈还是人啊!”门外女人的声音传来,但没过多久又是尖叫和争斗。
我也懵了。这真的是人吗?
我现在才清楚的意识到——父亲没对我们照顾,却口口声声说我们是他的儿子,让哥不和我见面,否则就要打我这些话语,总结起来就是那三个字:
占有欲。
一旦有人挑战了这类人的权威,他们就觉得尊严不保,把孩子当作物品一般随意打骂,根本就不管死活,只管他是不是一个听话的好傀儡。
“没动静了。好像邻居又来说了。”哥走向我。
我顿时松了口气,但委屈,恐惧,愤怒所有的情绪一瞬间奔涌而来,席卷我身。
泪水夺眶而出,呼吸困难,反胃感再次爆发。
“哥,哥,我好怕,我好怕你走,你不会,你不会听他的吧?”
“你呼吸太乱了,累累,你先冷静下来。”
“你不要转移话题,哥,哥不会走的吧?”
“哥不会走,哥不会走,哥拼死躲着也要回来见你,我没你怎么活下去?”
我这才放慢呼吸,跌坐在床上,才发觉自己额头出了不少汗。
“我,我太没用了……遇到这种事,我只会哭,我什么都不能做。我特别没用,对吗?我们家穷,是因为我哭穷的,我们家这么压抑,也是因为我每天在哭吗?”
哥缓缓俯身,就像小时候那样,跟我讲故事。
“不是的啊,累累。”
他温柔地抚摸我的耳廓。
“你知道河流,海洋,湖泊是源自于哪儿吗?”
“源于上帝的泪。滋润了土地,使得荒地生得苗芽,长出大树。聚成森林。”
“所以就证明,你的泪水一定是有价值的啊。”
“你之前说过,爷爷奶奶会化作泪水同你成长,不就是边流泪边往前走吗?”
我的心情平复了些,静静听我哥讲故事。
但说话时还带着哽塞和鼻音。
“那也,那也……”
哥不说话,反而带着风贴近我,嘴唇轻轻触碰了我的眼角。
一阵凉意袭卷我热烫的地方。
——吻去我的泪。
“你,亲了我。”
“你的眼角湿了,我帮你烘干一下。”
“你学我?”我有点生气。
“对啊,公交车上的安慰技巧,眼熟吗?”
他暗自笑道,我追着问:
“吞下我的泪,你的肚子里会长出属于我的树苗吗?”
这个问题很幼稚。
“嗯。”
“而且还会变得硕果累累、累累。”
他的尾音都带着随时要飘走的空虚。我不明白,明明我才是被安慰的那个人。
不知道他是在形容树,还是在叫我的名字。
哭累了,我就顺势侧躺在床上,望着哥坐在床边的背影,招呼他躺在我身边。
结果他背对着我,始终不敢与我面对面。
“哥,明天高考加油。”我开口。
“嗯。”
“你会回来吧?”
“肯定会啊,哥要收拾行李。”
我捁紧他的手腕,不愿意放开。
“哥,你干脆把我一起带走吧。”
他身体明显一颤,没有回答我。
我又想哭了,手抓得愈发紧,我不明白哥为什么不敢直视我。
像是早有察觉一般,我能隐隐约约感觉到,离别之日将至。
“你说过,你不会再骗我了。”
仍旧没有答复。
如果放在以前,我会以为哥累了,哥睡了。
但我不是那么好骗的小孩子,我知道哥一定对我隐瞒了太多太多。
「哥,玩睡前秘密大公开吧?」
但我没有勇气问出这句话,我只能无助地呼唤他。
“哥……”
“哥哥……”
“宋束……”
没有任何回应的哥最吓人了,我想。
那绝对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叫我哥的大名,我含糊地叫着,总希望这是一场梦。
我第一次流无声的眼泪,这次的泪绝对比以前每一次都痛,都苦涩。
说实话,我知道哥从不信神,因为党是无神论者,这点老王跟我说过。
我也几乎把哥说的神当作哥哄我的把戏,但这一刻不同了,有的时候,我真心想求求神。
上帝啊,如果泪真的有价值的话,请别从我身边带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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