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上大学以后,跟家里打电话不超过三分钟。
不是我定的规矩,是自然形成的。
我妈打过来,第一句:吃饭了吗。
我说,吃了。
她说,钱够不够。
我说,够。
她说,那挂了。
我说,嗯。
挂了。
整个过程大概四十秒。有时候她会多说一句,你弟这次月考退步了。
我说,让他好好学。
她说,我说了没用。
然后挂了。
我有一次算过,一学期我们通过十九个电话,加起来不到十五分钟。
我一开始觉得这样很冷,后来我发现,她其实是在用她能想到的、最不尴尬的方式爱我。
她不会说“我想你”。
她那个年纪、那个地方的人不说这个。
她只会问“吃饭了吗”“钱够不够”。
这两句话的意思,翻译过来就是:我在想你,我怕你饿着,我怕你冷着,我怕你在外面受委屈。
她不会说这些。她只会问那两句。
我上大学第一年的中秋,没回家。
我们学校不放假,只有三天,来回火车就要一天半。我跟我妈说,我不回了。
她说,哦。
然后她说,那你买点好吃的。
我说,好。
挂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宿舍里。室友都回家了,宿舍里很安静。
我下楼,去食堂,食堂只开了两个窗口,卖月饼和粥。
我买了一个五仁月饼,一碗白粥。
坐那儿吃的时候,我忽然想起小卖部。每年中秋,我妈都会在柜台上摆一盒月饼,切开,分给来买东西的人。
她切得很小,一人一角。
我那时候觉得她小气。
现在我知道了,那不是小气。那是她能给出的、全部的体面。
那天晚上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这次超过三分钟。
我说,妈,月饼好吃吗。
她说,什么月饼。
我说,家里那盒。
她愣了一下,说,哦,还没开。
我说,你开一个吃。
她说,等你弟回来。
我握着电话,站在宿舍楼下的路灯底下,站了很久。
最后我说,妈,你吃一个。
她沉默了两秒,说,行,我吃一个。
我说,那我挂了。
她说,嗯。
挂之前她忽然说了一句:你那边,冷不冷。
我说,不冷。
她说,那就行。
那是她这么多年来,说得最像“我爱你”的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