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弟弟

我弟叫林耀祖。

招娣,耀祖。这两个名字放在一起,是一句话:先招来,再耀祖。

他小我四岁,生下来的时候八斤二两,医生说是个大胖小子。我妈抱着他,眼睛都笑没了。

我那时候五岁,我站在床边看那个红通通的东西,心里没什么感觉。我只觉得他很小,很丑,皱巴巴的,像一只没长毛的老鼠。

后来我慢慢知道,他跟我不是一个待遇。

他哭了,全家都动。他笑了,全家都笑。他学会走路,我爸在院子里放了一小挂鞭炮——那次鞭炮很短,噼里啪啦十几下就完了,可我记得。因为他会走路了,值得放鞭炮。

我学会走路的时候,没有人放鞭炮。

当然没有人放,因为那时候还没有他。

我不是恨他。

我从来没有恨过他。

他小时候很黏我。我妈忙,我在家的时候都是我带他。他走路不稳,扶着我的手指头,一步一步,走得很慢。他仰着头叫我姐姐,声音软软的。

有一回他发烧,半夜哭,我妈我爸都不在家,去进货了。我把他抱起来,坐在堂屋里,一直坐到天亮。

他烧得脸通红,趴在我肩膀上,一直在说梦话。我听不清他说什么,就拍他的背,说,没事,没事。

天亮的时候他退烧了,我妈回来了,接过他,说,辛苦你了。

我说,不辛苦。

我说的是真话。那天晚上我一点都不觉得辛苦。

我抱着他,坐在黑漆漆的堂屋里,听着外面偶尔的狗叫,我觉得我心里有个东西是热的。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我这个人也是可以被人需要的。

可正是因为这样,我很矛盾。

我看他,心里有两个东西同时在动。一个是“他是我弟弟,我要护着他”。另一个是“凭什么”。

凭什么他生下来就有人放鞭炮,我生下来就有人叹气。

凭什么他叫耀祖,我叫招娣。

凭什么他哭一声全家都动,我说十句话没人听。

这两个东西在我心里打了很多年,它们不打架,它们只是并排待着。

我抱着他的时候,第一个东西在前头;我一个人待着的时候,第二个东西就浮上来。

我后来读心理学,读到“手足竞争”这个词,觉得太浅了。

这不是竞争。竞争是想要同一个东西。

我没有想要他的东西,我只是想要我自己的那份。

我上大学那年,他十四岁,开始变声,说话跟鸭子似的。他送我上火车,站在月台上,一句话不说,脸红红的。

火车开了,我从窗户看他,他一直站在那儿,站到看不见。

我坐在座位上,忽然就哭了。

我哭的时候想的是:这个人,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跟我流着一样的血、又不用我解释的人。

可我从来没有跟他说过一句好话。

我给他发消息,永远是“钱够不够”“好好学习”“别惹妈生气”。

他回我,永远是“够”“知道了”“没有”。

我们像两个不会说话的人,用最硬的字,表达最软的意思。

这叫什么呢?

这叫我们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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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声大雨点小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