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分钟,我想了三百遍。
不是夸张,我真的数过。
我数的时候在宿舍床上躺着,闭着眼睛,一遍一遍地放。
放到第十遍的时候,我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
我想:他当时真的停了吗?
他不是一直在走吗?
我努力回想那一秒,可我什么都想不出来。我只记得“晚照”这两个字,和那件灰卫衣。
后面的就不清楚了。
我开始自己补:补一个停顿,补一个抬头,补一个笑。
补到后来,我已经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我加的。
我那时候忽然很怕。
我怕我把这件事也写成了小说。
我怕有一天,我只有这个版本,没有真的那个版本。
可我又忍不住要放。
不放的时候我心里空,放了的时候我心里满。
我这个人,好像只会用这一种方式活着:把一件事反复咀嚼,嚼到没有一点味道,还含着。
我上课的时候想,吃饭的时候想,洗澡的时候想,躺在床上睡不着的时候想。
有时候我会忽然停下手里的事,站在那儿,把那一分钟重新放一遍。
放到第五段他说“晚照”的时候,我心里会动一下。
那一下很轻,像有人用手指头碰了一下水面。
我后来发现,我放的不是那一分钟。
我放的是那一分钟里的我自己。
那个站在走廊里,被人叫了名字,然后回答“在”的人。
那是我这一辈子里,最完整的一秒钟。
可它太短了。
短到我必须反复放,才能确认它存在过。
小径有一天说,你最近怎么不说话了。
我说,在想事。
她说,想什么事。
我说,没什么。
她说,你脸上写着呢。
我说,写什么。
她说,写着“我在想一个人”。
我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说,是不是那个灰卫衣。
我没说话。
她说,你去见他了?
我说,见了。
她坐起来,说,见了?说什么了?
我说,他说晚照。
她说,然后呢。
我说,我说在。
她等了一会儿,说,就这些?
我说,就这些。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晚照。
我说,嗯。
她说,你是不是该收场了。
那天晚上我没回她。
我在被子里躺着,把手机扣在胸口。
我想回她:收什么场,我又没开场。
可这句话说出来太轻了。
我知道她的意思。她的意思是,不要再往一个空的地方说话了。
我闭上眼睛,继续放那一分钟。
放到第十几遍的时候,我忽然卡住了。
我发现我想不起他的脸。
不是模糊,是完全没有。我能想起灰卫衣,能想起他抬头的动作,能想起他说话时声音有点低。
可那张脸,我一片空白。
我坐起来,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这很可怕。
我为他写了一年,写了一百三十七条,写了七章小说。
我不知道他长什么样。
我打开手机,翻相册。
相册里有一张“雷的陨石坑”,存的是他微博的照片,我点开。
照片是食堂,一只白盘子,剩两块肉,右下角有一点反光。
没有脸。
我又翻,翻到一张合影,是别人发的,他在后排,很小,看不清。
我把那张照片放大,放到最大。
像素糊成一片。
我盯着那片糊,看了很久,然后关掉手机。
我想:原来我这个人,连爱一个人,都没有一张脸可以看。
我靠的是灰卫衣、一个句号、一句“红烧肉不错”。
就这些。
就这些,撑了我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