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反复

那一分钟,我想了三百遍。

不是夸张,我真的数过。

我数的时候在宿舍床上躺着,闭着眼睛,一遍一遍地放。

放到第十遍的时候,我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

我想:他当时真的停了吗?

他不是一直在走吗?

我努力回想那一秒,可我什么都想不出来。我只记得“晚照”这两个字,和那件灰卫衣。

后面的就不清楚了。

我开始自己补:补一个停顿,补一个抬头,补一个笑。

补到后来,我已经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我加的。

我那时候忽然很怕。

我怕我把这件事也写成了小说。

我怕有一天,我只有这个版本,没有真的那个版本。

可我又忍不住要放。

不放的时候我心里空,放了的时候我心里满。

我这个人,好像只会用这一种方式活着:把一件事反复咀嚼,嚼到没有一点味道,还含着。

我上课的时候想,吃饭的时候想,洗澡的时候想,躺在床上睡不着的时候想。

有时候我会忽然停下手里的事,站在那儿,把那一分钟重新放一遍。

放到第五段他说“晚照”的时候,我心里会动一下。

那一下很轻,像有人用手指头碰了一下水面。

我后来发现,我放的不是那一分钟。

我放的是那一分钟里的我自己。

那个站在走廊里,被人叫了名字,然后回答“在”的人。

那是我这一辈子里,最完整的一秒钟。

可它太短了。

短到我必须反复放,才能确认它存在过。

小径有一天说,你最近怎么不说话了。

我说,在想事。

她说,想什么事。

我说,没什么。

她说,你脸上写着呢。

我说,写什么。

她说,写着“我在想一个人”。

我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说,是不是那个灰卫衣。

我没说话。

她说,你去见他了?

我说,见了。

她坐起来,说,见了?说什么了?

我说,他说晚照。

她说,然后呢。

我说,我说在。

她等了一会儿,说,就这些?

我说,就这些。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晚照。

我说,嗯。

她说,你是不是该收场了。

那天晚上我没回她。

我在被子里躺着,把手机扣在胸口。

我想回她:收什么场,我又没开场。

可这句话说出来太轻了。

我知道她的意思。她的意思是,不要再往一个空的地方说话了。

我闭上眼睛,继续放那一分钟。

放到第十几遍的时候,我忽然卡住了。

我发现我想不起他的脸。

不是模糊,是完全没有。我能想起灰卫衣,能想起他抬头的动作,能想起他说话时声音有点低。

可那张脸,我一片空白。

我坐起来,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这很可怕。

我为他写了一年,写了一百三十七条,写了七章小说。

我不知道他长什么样。

我打开手机,翻相册。

相册里有一张“雷的陨石坑”,存的是他微博的照片,我点开。

照片是食堂,一只白盘子,剩两块肉,右下角有一点反光。

没有脸。

我又翻,翻到一张合影,是别人发的,他在后排,很小,看不清。

我把那张照片放大,放到最大。

像素糊成一片。

我盯着那片糊,看了很久,然后关掉手机。

我想:原来我这个人,连爱一个人,都没有一张脸可以看。

我靠的是灰卫衣、一个句号、一句“红烧肉不错”。

就这些。

就这些,撑了我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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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声大雨点小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