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件事，从我开始数数，到他走开，大概一分钟。
我后来把它拆成了十段。
第一段：听见脚步声。
远处有声音，两个人在说话。我分辨不出谁是谁，但我知道是他们。
第二段：看见影子。
影子先从拐角那边过来，很长，贴着地，一直爬到我脚边。
第三段：他们转过来。
他穿灰卫衣，旁边那个高个子穿黑色外套。
第四段：他抬头。
抬头的动作其实很快，就是脖子往上一提。
第五段：他停。
他的脚在地上顿了一下，没往前走。
第六段：他说“晚照”。
声音不高，中间有一点点犹豫，像也不确定。
第七段：我张了张嘴。
我什么都没说出来，那五秒钟我脑子里是空的。
第八段：我说“在”。
说完我自己都愣了一下，因为那个字出来得很平。
第九段：他笑。
笑的时候眼睛先动了一下，然后才是嘴角。
第十段：他走了。
他往前走，走了两步，那个高个子跟上去，两个人继续说话。
我站在原地。
这十段我拆了很多遍。
每一遍，我都想找出一点东西：他停的那一下，是惊讶还是别的；他笑的那一下，是什么意思；他问书，是真的想问，还是随口找话说。
我找不到答案。
因为我那一分钟里，没有看清他的脸。
是的，我没看清。
我站在那儿，心跳得那么快，眼睛却什么都没记住。
我只记得他穿的那件灰卫衣，和他说“晚照”那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有点低。
其他全是空白。
我后来想，这大概是我这个人最大的问题：
我准备了一整年，为了一分钟。
那一分钟来了，我却什么都没看清。
因为我一直在等。
等到了，我反而腾不出手来接。
他走了以后，我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
多长不知道，可能一分钟，也可能三分钟。
然后我做了一件事：我转身，走进旁边的公共厕所，打开水龙头，洗手。
水很凉。
我洗得很慢，手心手背都搓了一遍。
洗完我抬头看镜子。
镜子里是一张很平常的脸：有点白，嘴唇有点干，眼睛底下有青。
我在心里说：刚才有一个人叫了你的名字。
镜子里的人没有表情。
我把手在裤子上擦干，走出去。
走廊里已经没人了。灯还是一半亮一半黑。
我从那头走到这头，走过他站过的地方。
我的脚步在空走廊里很响。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什么都没有。
我下楼，回宿舍。
推门进去，小径正在床上看剧，抬头说，你回来啦。
我说，嗯。
她说，你脸怎么这么红。
我说，爬楼。
她说，三楼你也爬得脸红。
我说，我跑上来的。
她哦了一声，继续看剧。
我爬上床，把被子拉过来，坐在那儿。
我心里在想一件事：
刚才那一段，如果没有人看见，它还算不算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