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在小号上写了一个字。
“在。”
写完我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这一条我不能删。
我知道我在删的东西里,有很多是过了那个晚上就不敢看的。可这一条我看了一遍又一遍,看不够。
我不是没话说,我有几百句。
我想说我准备了一年,我想说我在拐角站了十分钟,脚都麻了,我想说我练了七遍,我想说我当时心跳得像要跳出来。
可我说的是“在”。
这个字很准。
他叫我的名字,我在。
那时候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从小到大,别人叫我的时候,叫的都是“招娣”。
招娣,去把门关了。招娣,你弟哭了。招娣,你怎么又发呆。
“招娣”这两个字,在别人的嘴里,永远跟一件事连在一起:你做点什么。
它是一句指令。
后来我改了名字,改完以后,我家里人不太叫我的新名字。他们管我叫“你”,管我叫“那个丫头”,我妈有时候会叫错,叫一半停住,然后改成“晚照”。
她叫得很生硬,像在念一个别人的名字。
所以那两年,我很少听见有人叫我真正的名字。
然后那天下午,走廊里,一个人叫了一声“晚照”。
叫得很自然。
我答“在”。
这个字我后来想过很久。
为什么是“在”,不是“嗯”,不是“怎么了”。
因为“在”这个字,是一个回答,也是一个声明。
我在。
我在这儿。
我一直在。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太满了。
我躺在床上,心里一直在放那几秒:他抬头,他停下,他叫我的名字。
我一遍一遍地放。
放到后来,我开始怀疑那是不是真的发生过。
我甚至打开手机,看我的微信,看有没有什么证据。
什么都没有。
没有人录下来,没有人看见(除了那个高个子),没有任何痕迹。
它只在我脑子里。
那天夜里我起来过一次。
大概两点,我睡不着,索性起来,走到阳台。
阳台上晾着衣服,风把裤腿吹得鼓起来。楼下路灯是黄的,照着一小块地。
三教在右边,隔着一片操场。我能看见它的轮廓,黑黑的一块,只有一楼还亮着一盏灯。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盏灯。
我想:他现在在哪儿。
睡着了吗,还是也醒着。
这个念头一出来,我立刻掐了。
不掐的话,我就要开始想了:他醒来会做什么,他失眠的时候会不会也站在阳台上,他有没有一个人可以想。
这些问题没有底。
我在阳台上站了大概二十分钟,风有点凉,我把手缩进袖子里。
回屋的时候,我看了一眼镜子。
镜子里那个人,头发被风吹乱了,眼睛很亮。
我对着镜子说了一句:
“晚照。”
声音很小。
镜子里的我没有反应。
我笑了一下,爬上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