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笑了一下,说,我问问你。
我说,嗯。
他说,那个书,你看完了吗。
我说,哪本。
他说,就你上次说的那本。
我愣了一下。
那本书是《佩德罗·巴拉莫》。很薄,一百多页,看起来像一叠纸。我大一下学期读的,读了三遍,第一遍没看懂,第二遍看懂了一半,第三遍哭了。
有一回在一个群里,有人问有什么好书推荐。我打了几行字,介绍这本书,写到一半觉得话说多了,删掉。删到只剩书名,然后补了一句“挺好读的”。
我以为没有人看见。
在群里说话,就像往井里扔石子。扔完了,听不见响,就走开了。
所以我不在有人的地方说长话。
我说,看完了。
他说,好看吗。
我说,还行。
我本来有话说。我想说这本书不好读,开头几页像一团乱麻,你要是熬过去就好了;我想说这本书的作者是墨西哥人,一辈子只写了这一本长篇;我想说这本书里有一个人,死了以后还在说话。
这些我都想说。
可我说的是“还行”。
他笑了一下,说,那我借来看看。
我说,好。
他说,那你回头给我。
我说,好。
然后他就走了。
那个高个子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跟着他走了。
我站在走廊里,灯管一闪一闪。
我从头到脚都是麻的。
我靠着墙,慢慢蹲下去。
我蹲在那儿,抱着膝盖,脑子里只有一句话在转:
他记得那本书。
他记得那本书。
一个人要记得一本书,说明他至少看完了那条消息。
一条群消息,我删到只剩五个字。
他看完了。
我蹲在那儿,想着五个字。
“挺好读的。”
五个字。
我写完那五个字的时候,觉得自己话说少了。
现在我知道,那五个字,走了一整年,走到了他那儿。
其实我原本想说的,是另外四行。
第一行:这本书好读,但不好懂。
第二行:开头三页像一团乱麻,熬过去就好了。
第三行:作者一辈子只写了这一本长篇,写完就再没写过。
第四行:里面有个死人,一直在说话。
这四行我打完,看了两遍,觉得太多了。
一个人在一个群里说四行字,像在讲课,没有人要听你讲课。
我把它们删了。
删的时候我把光标放在第一行前面,一格一格往后删,删到只剩书名,我停了一下,又加了五个字:挺好读的。
我后来想过很多次,如果那四行我发出去了,会怎么样。
会不会有人回一句“哦,我也看过”,会不会有人问“那作者是谁”。
会不会是他。
这些我都不会知道了。
可我知道另一件事:他问我“好看吗”的时候,我脑子里第一个跳出来的,就是那四行。
它们还在,它们没被删干净,它们躺在某个地方,等着有人问。
所以我说“还行”的时候,我心里其实在喊:那四行我都留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