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照”这两个字，是我在高二那年捡来的。
学校门口有个书摊。摊主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脸黑，戴顶旧草帽，每天下午推一辆三轮车来，车上铺一块蓝布，摆满旧书旧杂志。
《读者》《意林》《青年文摘》，一块钱一本。也有更旧的，《小说月报》《收获》，厚一点，三块钱。还有一堆摆不上台面的：武侠、言情、盗版的成功学。
我高二那年开始，每周买一本。
一块钱，从饭钱里省。我那时候一天饭钱十块，省两块出来，一周就能买两本。
书摊老板认识我了，他不叫名字，管我叫“那个看书的小姑娘”。
有一回我蹲在那儿翻了很久，翻到一本《读者》的合订本，封面都磨掉了。他从草帽底下看我，说，喜欢就拿走，五块。
我说，我只有三块。
他说，三块就三块。
我把书抱回去，晚上躲在被子里看。
那本里面有一篇很短的文章，写的是黄昏。作者是谁我忘了，写了什么我也忘了，只记得里面出现了两个字：
晚照。
我当时不认识这个词。我以为是作者自己造的。我把那两个字的上下文读了三遍，大概猜出意思：傍晚的光。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念这两个字。
晚照。
比“招娣”好听，比“招娣”像一个人名。
我在本子上写了一遍，写完看了看，觉得像别人的名字——像那种会在书里出现的人，像那种会被人念出来的名字。
我把它写了三十几遍。
后来我查了字典。
晚照：傍晚的日光。
就五个字，没有别的解释。
我那时候有点失望。我以为它会有一个更复杂的意思，一个配得上我要的那种“需要解释”的意思。
可它就是傍晚的光。
我盯着字典看了很久，忽然觉得更好。
因为傍晚的光有个特点：它快没了。
太阳要落了，天边还剩一层。那一层很软，很暖，很短。
短的东西，都珍贵。
我那时候想，我要是叫这个名字，我这个人就有点像它。
来得晚，也走得快。
我是在那本旧杂志上第一次看见它。后来我查了很多书，想找“晚照”最早出自哪里，找到过“晚照如归”四个字，不知道谁写的，也不知道什么意思。
我把这四个字抄在本子第一页，抄了很多年。
高三那年我搬宿舍，本子丢了。丢的时候我翻遍了整个宿舍，没找到。
那天晚上我坐在床沿上，坐了很久。
后来我想，丢了也好。
东西留在身边，会旧。丢了，它就一直在那个样子。
就像那本三块钱的旧杂志，我现在想起它，还是蓝布上的一堆旧书，草帽底下一张黑脸，和那句“三块就三块”。
那点好，没有被后来的岁月磨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