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岁生日那天,我没吃蛋糕。
我起了个早,六点半,天刚亮。我穿了一件深色的外套,头发梳了,用我妈的梳子,梳得比平时整齐。我带了两样东西:身份证,和一页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纸上写着一个名字,写了四遍,每一遍都写得很大,占满整行。
派出所八点开门,我去得早,在门口站了二十分钟。
门口有一棵樟树,叶子很密,风过去,沙沙地响。
我在那棵树下,把纸上的名字默念了很多遍,念到后来自己都觉得陌生了。
□□的是个中年男人,戴眼镜,眼皮有点耷拉。他看了看我的身份证,又看了看我,问,改名字?
我说,嗯。
他说,理由。
我说,不喜欢。
他抬起头,看了我三秒,然后低头翻表。他说,改名字要理由,你写一下。
我拿起笔。表格上有一格叫“更名理由”,很小的一格,大概只有两行。
我在那一格里写了四个字:本人意愿。
写完我盯着看了一会儿,觉得太短。我又在后面补了一句:原名是长辈期望,非本人意愿。
他接过去,看了一遍,抬头看我。这次他看了比较久。
他说,你多大了。
我说,十八,今天。
他“嗯”了一声,盖章,把单子递给我,说,三十个工作日。
我走出来的时候,太阳很高了。
我站在派出所门口,手里捏着那张回执,忽然有点想哭。不是难过,是那种——你憋了很久,终于有人给了你一个收据。
我妈骂了我三天。
第一天她说,你疯了吧,名字是能随便改的?你奶奶取的,你奶奶!你让她知道了怎么想?
第二天她说,改什么不好改个这么怪的,晚照,晚照,听着像个老太婆。你咋不叫林停车,停车坐爱枫林晚,你当我没读过书?
第三天她不骂了。她把饭碗一推,说,随你,反正你翅膀硬了。
我爸在旁边一直没说话。他抽烟,抽到一半,忽然说了一句:改就改吧。
我妈回头看他,他没抬头,也没再说。
那是他第一次在这件事上站我这边,虽然只有五个字,虽然他说完就回屋了。
晚照。
我后来跟人解释这个名字,说的是“停车坐爱枫林晚”,有唐诗加持,这是一个体面的说法。县里那帮亲戚听了会点头,觉得这孩子读过书。
真正的原因我没跟别人说,真正的原因太轻了,轻到说出来就散了。
真正的原因是,我想要一个需要解释的名字。
因为解释本身就是一种存在感。
一个叫招娣的人,不需要解释,所有人都懂。大家一听就懂,懂了就不再问了。
一个叫林晚照的人,别人会问,什么意思?
我就会说,晚照,傍晚的光,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天边还剩下那一层。
我得说两遍,说三遍。说的过程里,我这个人就被说出来了。
我贪的就是这个。
拿到新身份证那天,是十一月底。我在宿舍楼下拆的信封,手指有点抖。
拆出来一张卡,上面是我小学时候拍的照片,脸瘦,眼神倔。
名字那一栏印着:林晚照。
我把卡举起来,对着走廊尽头的窗户看,窗外是灰的,天快黑了。
我念了一遍。
“晚照。”
这次念的是我。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去食堂吃了顿饭。没什么特别的,一份番茄炒蛋,一份青菜,一碗米饭。
我坐在角落里,慢慢吃。
吃到一半,我忽然想起一件事:这是我第一次,用这个名字,一个人吃饭。
我把那碗饭吃完,站起来,端着盘子去还。
收餐盘的阿姨说,吃这么干净啊。
我说,嗯,好吃。
她笑了一下,说,明天还来啊。
我说,来。
那就是我改名那天,全部的事。
没有人给我庆祝,我自己也没庆祝。我只是吃了一顿饭,然后把盘子还了,然后走回宿舍。
可我记得那顿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