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去以后洗了裤子。
洗衣房在一楼,水是凉的。我把裤子泡在水池里,肥皂打上去,泥化开,变成很淡的黄水,顺着水池转两圈,流走了。
我看着那点黄水流走,忽然有点舍不得。
我想伸手去接,当然没接。
我把裤子拧干,晾在阳台。风很大,裤子被吹得鼓起来,像一个人站在那儿。
那天晚上我在大号上写:
“今天洗了一条裤子。
洗完才想起来,我洗的不是裤子。”
我写的时候手在抖。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我忽然发现了一件事:我会记住这个下午一辈子,而他大概当天晚上就忘了。
这个念头很轻,落在心里很重。
我坐在床上,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看着宿舍的黑。
上铺的床板离我不到一米,我能听见楼上那个人翻身,床板吱呀一声。
我在心里想:他叫什么名字呢。
想了一会儿,我睡着了。
第二天我又穿那条裤子。
我妈打电话来,问我最近怎么样。
我说,挺好的。
她说,饭吃了没有。
我说,吃了。
她说,那就行。
我没有跟她说昨天的事,我不知道怎么说。
说有人溅了我一裤腿的泥?说你女儿站在雨里站了二十分钟,就为了等一个不认识的人路过?
这些话说出来,她会担心的。
她会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怪。
我确实怪。
我后来发现,我这个人有个特点:遇到事情,我第一反应不是解决,是收起来。
泥溅上来,我第一反应不是骂人,是看它,然后记住它。
我那时候不知道,这个习惯会让我在后来的很多年里,一直活在“记住”里。
记住的东西越来越多,人越来越轻。
我像一个不停往口袋里装石头的人,装到最后,自己都走不动了。
可我还是在装。
因为不装,我就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