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天气预报说有雨。
我醒得很早，六点二十，天还没亮透。宿舍里另外三个人还在睡，呼吸声很轻。我躺在床上，先看了一会儿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没有尾巴的猫。
我看了它一年，一直没跟任何人说。
七点我起床，洗漱，穿衣服。穿的是那条深色的裤子，洗过很多次，膝盖那里有点发白。
出门前我看了一眼阳台，天是灰的，但没下雨。
我把伞放进了包里。
那把伞是折叠的，黑色，很旧，伞骨有一根是弯的。我妈买的，三年前，超市促销，十九块九。
放的时候我想，今天大概用不上。
这个念头后来被我反复回想。如果那天我没带伞，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如果那天雨小一点，如果那天我早走十分钟，如果那天我没抬头。
这些“如果”我想过很多遍，每一遍都通向同一个地方：那天就是那天。
它不会因为我想了多少遍就变。
上午两节课，下午两节课。中间我去了一趟食堂，吃了一份番茄炒蛋，米饭没吃完。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古代文学，老师讲《诗经》，讲到“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我在底下记笔记，记到一半走神了。
我想的是：为什么古人送别要用杨柳。
后来想明白了，因为柳和留同音。
古人不会说“我舍不得你”，他们说“杨柳依依”。
我那时候觉得，古人也挺没出息的。
现在我觉得，古人是聪明的。
说不出口的话，就借一样东西说出来。东西不会脸红。
四点十分下课。
我收拾书包，走出教学楼。
雨在下。
不大，是那种能把人泡软的雨。
我站在楼门口的台阶上，抬头看了一眼天。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接下来的二十分钟，会变成我未来很多年反复回放的东西。
如果我知道，我大概会走。
可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只是站在那儿，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看着雨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