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知道是在一周以后。
他那天回来得很晚,进门没吃饭,直接上二楼。走到楼梯中间,他停下来,回头看我,看了大概三秒钟,然后上楼了,一句话没说。
那三秒钟我记得很清楚。
他看的不是我的脸,是我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没有火,只有一种很沉的东西。
像水底下的石头。
那一个月,他没跟我说话。
一个月,一句话都没有。
同一个屋檐下,早饭一起吃,他看他的报纸,我看我的书。他让我弟递东西给我,我说谢谢,我弟说不用。他不看我。
我妈夹在中间,两头劝,两头劝不动,后来她也不劝了。
一开始我很难过。
我每天吃饭的时候都在等,等他说一句话,哪怕骂我一顿。他不骂,他就是不说话。
那种沉默是具体的,它占着位置,像个活人坐在桌边。
我后来想,他为什么不骂。
大概是因为,他骂不出口。
他知道我做得没错,他只是接受不了。他要面子,他要稳,他要女儿在身边。这些都不是错,只是和我要的不是一个东西。
所以他只能不说话。
不说话是他能想到的,最不伤人的办法。
那一个月,我很难过,但我慢慢发现了一件事。
安静下来以后,我脑子里的东西动得特别快。
那一个月里,我想了很多事。我想过我爸年轻时是不是也这么被安排的,想过他为什么不生气地质问我——他要是骂我一顿,我可能还舒服些。我想过我妈嫁过来那年多大,想过我弟将来会不会也这样被人安排。
我还想过,将来我要写一个东西。
写什么那时候不知道。我只知道,那一个月,我脑子里第一次装下了我以外的人。
我开始觉得,我爸不是我的敌人。
他只是一个五十岁的、开小卖部的、一辈子没出过县城的男人。他的世界里,最好的东西就是“稳”。他把最好的东西给我,我不要,他难受。
就这么简单。
一个月以后的一天早上,我爸在门口穿鞋,忽然说了一句:
钱够不够。
我说,够。
他说,不够就说。
我说,嗯。
然后他就出门了。
就这样,没有和解,没有拥抱,没有“爸爸为你骄傲”。就是四个字,钱够不够。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忽然明白一件事:他从来没打算拦我。
他只是需要一个月,来接受“他女儿不听话”这件事。
那一个月,是给他的。
我后来回家,发现他把我房间的窗户换了。原来那扇推不开,他换了一扇能开的。
他没跟我说。
是我自己发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