填志愿那天，家里很静。
电脑摆在堂屋的桌上，我坐着，我爸坐在对面，我妈在门口站着。
我爸抽着烟，很平静地说，报师范，稳。
他说得很对。师范稳，包分配，出来当老师，县城里人人羡慕。我表姐就是师范的，现在在初中教英语，一个月工资加补课费，比我爸挣得多。
我说，我想报中文。
他说，中文出来干什么？
我说，不知道。
他把烟掐了，很认真地看着我，说，不知道你报它干什么。
我没答上来。
我妈在门口说，师范好，师范出来当老师，多稳当。
我说，我不想当老师。
她说，那你当什么。
我说，我不知道。
她说，那不就得了。
那一瞬间，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在他们的世界里，“不知道”是不成立的。
你不知道，那你就不该选。你选，就得知道。
可我是真的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读那些书的时候，心里有个地方是亮的，亮得跟别的时候不一样。而我一辈子没几次那种感觉。
我不知道那个亮有什么用，我不知道它能不能当饭吃。
我只知道，我不想让它灭。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院子里有一盏灯，很暗，光只照到一小块，我坐在光外面。
我在心里给自己算账。
如果报师范：稳，安全，我爸妈高兴，四年以后回来当老师，一辈子在这个县城，或者隔壁县城。
如果报中文：不知道，可能找不到工作，可能被我爸骂，可能四年以后我自己都后悔。
我算了很久。
算到最后，我想起一件事。
我改名那天，从派出所出来，手里捏着那张回执。我那时候想的是：这个名字是我自己选的。
那志愿呢。
志愿也是我自己选的。
我偷偷改了。
把师范改成了中文系，第一志愿，第二志愿也是中文，第三志愿还是中文。
我点了提交，然后关掉电脑，回屋睡觉。
那一夜我睡得很好。
我知道我爸会生气，我知道我可能要挨骂。
可我心里很静。
那是我长这么大，第一次做了一件只能由我自己承担后果的事。
第二天我爸没发现，第三天也没有。
一周以后，有人跟他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