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出分那天,我在小卖部看店。
电脑在里屋,我妈不会用,我弟在旁边打游戏。我在柜台后面拆一箱矿泉水,一箱二十四瓶,我得把瓶子一个个摆上货架。
手机响的时候,我手里正拿着第三瓶。
是我班主任。她声音很大,说,晚照!第三!县第三!
我说,哦。
她说,你这孩子,你倒是激动一下啊。
我说,老师,我手里拿着水。
她在那头笑,说,行行行,快去告诉你爸妈。
我挂了电话,把第三瓶水放上货架,然后第四瓶,第五瓶。
一箱摆完,我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我站在原地,忽然有点想笑。
我想,原来考得好是这个感觉——不是高兴,是手心出汗,是不知道该干什么,是手里还拿着一瓶水。
我妈从灶台那边探出头,问,谁啊。
我说,老师。说我第三。
她愣了一下,问,第几?
我说,县里第三。
她手里的锅铲停在半空,停了两秒,然后她说,哦。
就一个“哦”。
然后她转身继续炒菜,油在锅里响,滋啦一声。
我站在货架前面,站了很久。
我想,我这辈子大概都会记得这个“哦”。
它不是冷漠,它就是我妈。她不会说“我女儿真棒”,她会说“哦”,然后转身继续炒菜。
因为菜要糊了。
因为日子还要过。
那天下午,来买东西的人多,我妈一直没再提这件事。
到了傍晚,隔壁的陈婶过来买盐,我妈一边找钱一边说,我家晚照,考了县里第三。
她说得很轻,像在说今天的白菜多少钱一斤。
陈婶说,哟,那可真厉害。
我妈说,还行吧。
她又说,还行吧。
我站在货架后面,听见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有点不一样。
那是我第一次听见我妈“显摆”。
她显摆得那么小心,那么怕人看出来,那么不像显摆。
我那时候忽然想哭。
我知道她为什么不早说。她怕我考得不好,她先问了一句“第几”,才敢高兴。
她高兴之前,先替我担了一次心。
那天晚上吃饭,我妈给我夹了一筷子肉。就一筷子。她自己没说为什么,我也没问。
我爸吃完饭,去院子里坐了很久。我隔窗户看见他抽烟,一根接一根,抽到第四根的时候,他把烟头按灭,进屋了。
他没说什么。
但那天晚上他洗碗了,他平时不洗碗。
他洗碗的时候,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他。
他洗得很慢,一个碗冲三遍。水龙头开得很小,怕费水。
我说,爸,我来。
他说,不用。
我就站在那儿看。
他洗完最后一个碗,把碗摞好,抹布拧干,挂起来。
然后他转过身,看了我一眼,说,行。
就一个字。
那个“行”,比我听过的所有夸奖都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