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那三天,下过一场雨。
我记得很清楚,第二天下午考完数学出来,天是黑的,云压得很低,然后哗一下开始下。
我们一群人挤在教学楼门口,没人带伞。有人骂了一句,有人笑。
我站在人群后面,抬头看天。
那时候我想起一个很无聊的问题:如果今天考砸了,我以后会怎么回忆这场雨。
我想,我会记得这场雨,然后忘记考得怎么样。
后来果然是这样。
高考那三天,我记不清考了什么题,记不清作文题目,记不清最后一科是地理还是政治。
我只记得雨,记得考场里的吊扇,记得监考老师穿了一双很旧的凉鞋。
考完最后一科,大家从考场出来,有人欢呼。我没有欢呼,我站在楼下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我那时候应该觉得轻松的,可我没有什么感觉。
就像跑完一场很长的步,停下来的时候,腿是麻的,人是空的。
我走回宿舍,收拾东西。三年,一床被子,几箱书,一个铁皮柜子。
我把书搬下楼,卖给了收废品的。
一百二十块钱。
我抱着那一百二十块钱,站在校门口,忽然觉得很荒谬:我这三年,最后变成了一百二十块钱。
后来我想明白了,那些书不是我的三年。
我的三年,在别的地方。
在那些熄灯以后、被子里的小台灯下。
在那些凌晨五点四十的走廊上。
在那些我一句话都没说、但心里想过一万遍的晚上。
那些东西,收废品的不要。
它们只在我身上。
考完的那天晚上,我们班聚餐。
在一家很吵的火锅店,十几桌,闹到半夜。有人喝多了,哭;有人拍照,说以后再聚。
我坐在角落里,喝了半杯啤酒。
我不喜欢喝啤酒,但那天我喝了。我喝的时候想,这就是成年人的饮料吗?也不怎么好喝。
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我一个人走回学校,路上没什么人。
经过小卖部的时候,我停下来看了看。
卷帘门拉着,里面黑着。冰柜的声音隔着门传出来,嗡嗡的,很小。
我站在那儿,听了很久。
然后我转身走了。
那是我最后一次,以“高中毕业生”的身份,站在那个小卖部门口。
第二天我就回家了。
我妈问,考得怎么样。
我说,还行。
她说,那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