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高中的学校在县城东边,围墙很高,上面有铁丝网。校门口两排香樟,夏天很荫,冬天落叶落一地,扫地的大爷一天扫三遍。
我们是寄宿制,周六中午放学,周日下午返校,两周回家一天半。
我那时候觉得这两周很长,后来回头看,那三年像一眨眼。
高一的时候我很不适应。宿舍七个人,我是唯一一个从镇上的初中考上来的。她们说话有口音,我没有;她们聊明星,我不认识;她们周末去逛街,我在图书馆。
我花了一个月才学会怎么跟她们相处。
方法是:不主动,不拒绝,不深交。
她们叫我,我就去。她们不叫我,我就看书。她们聊得开心,我在旁边听,偶尔笑一下。
这样过了一学期,我在这个宿舍里的位置就定了:一个安静的、好说话的、不太合群的室友。
我那时候写日记,写得很勤。每天晚上熄灯以后,我躲在被子里,用很小的字写。
写完塞在枕头底下。
有一回被室友看见了,翻了两页,说,你写得好文艺啊。
我说,没有。
她说,你还写“晚照”,这是什么。
我说,一个词。
她说,什么词。
我说,傍晚的光。
她说,哦。
她把本子还给我,没有再看。
我坐在床上,心跳得很快。不是生气,是那种被人撞见的感觉。
从那天起,我的日记本换了一个地方。藏在柜子最里面,压在一堆旧卷子底下。
我那时候发现一件事:我心里有很多东西,但我不愿意给人看。
不是不信任,是我怕。
怕别人看了以后说,这算什么。
高中三年,我成绩一直很好。不是天才,是勤奋。我起得比谁都早,睡得比谁都晚,课上从来不说话,笔记记得最全。
我不聪明。
我只是一直在做一件事:把时间填满。
因为空虚的时候,我会想很多,想得自己难受。
做题不会,做题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道题。
我后来才明白,我这个人天生不适合闲。一闲下来,那些念头就全浮上来了。
高三那年,我们班主任说了一句话,我记到现在。
她说,你们现在苦,是因为你们以后想过得好一点。
我在底下听着,心里想:我不是想过得好一点。
我是想走。
走远一点,走到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重新开始。
我不想当“小卖部家的那个”,也不想当“招娣”。我想当一个人,一个别人需要问“你是谁”的人。
这个念头支撑了我三年。
它很轻,也很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