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围着花轮霞,简直像一副霸凌现场的画面。
花轮霞被他们堵在角落,背脊微微抵着冰凉的装饰柱,忍不住扬起下巴,带着挑衅反问:“我有什么事儿?!”
降谷零脸上挂着毫无温度的微笑,抬手重重拍上他的肩,力道带着警告的意味:“走吧,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好好聊聊。”
“我不想去。”花轮霞的回答干脆利落,身体灵活一侧,试图从两人间的缝隙钻出。
但脚步刚动,一直沉默的诸伏景光已经横移一步,拦住了他的去路。
花轮霞猝不及防,猛地抬头,深蓝色的眸子里清晰地映出对方此刻的表情。
涉及组织,涉及“那位先生”,诸伏景光也绝不会让花轮霞再含糊其辞地蒙混过去,这是他们的态度。
最终,三人去了那个空旷巨大的中庭花园。
阳光透过玻璃穹顶洒下,照在那些形态各异、表情或微笑或诡异的人偶身上,投下长长的、扭曲的影子。
降谷零瞥了一眼最近处一个穿着洛丽塔裙、笑容僵硬的瓷偶,皱了下眉,嫌恶地移开视线,不再理会。
他们在一处被高大盆栽遮挡的边缘位置坐下,石凳围出一个小小的、封闭的三角空间。
花轮霞重重地坐到离两人最远的石凳一端,双臂紧抱胸前,谁也不挨着。
降谷零开门见山,问:“庄园的宝藏,你知道些什么?别用废话搪塞,我要知道你知道的部分。”
他算是彻底明白了,跟这小鬼说话,绝不能给他任何打马虎眼、转移话题的机会。
花轮霞在这样近乎审讯的逼视下,缓缓眯起了眼睛,深蓝色的瞳孔的光渐渐沉了下去。
对,就是这样。
这就是他们关系的本质。
降谷零和诸伏景光永远是一个牢不可破的整体,拥有无需言语的绝对默契,拥有能为对方交付性命的绝对信任。
他们互为铠甲,互为软肋。
而对他?没有一丝一毫的信任。
诸伏景光或许会纵容自己,会对自己产生一些难以言喻的情感,但一旦自己的行为触及降谷零的利益、安全或任务,那份纵容之下蛰伏的杀意就会瞬间浮现。
他能理解。
这才是对的。
他就是不值得信任的,他就是这么危险的,他的信任从来就是建立在利益交换和相互利用之上。
花轮霞垂下眼,长长的睫毛掩去了眸中翻涌的情绪,表情在阴影里冷了许多。
那冷意似乎只有一秒,再抬起时,脸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带着玩世不恭和嘲弄的表情。
“有些事,我确实无可奉告。”他摊了摊手,语气轻松,“不过宝藏嘛……我倒是可以说说。”
花轮霞刻意拖长了尾音,抛出一个新的名词,“你知道‘愿望石’吗?”
“愿望石?”降谷零和诸伏景光对视一眼,对这个陌生的词汇毫无印象。
“传说,公元1527年,神圣罗马帝国的查理五世征服米兰公国时,从圣山修道院幽深的地宫中,掘出了一块镶嵌着鎏金圣痕的绯色玛瑙。它能应许持有者最炽烈的心愿,但必须以‘等价之物’交换。查理五世将其视为帝室秘宝,封入黄金匣,珍藏于维也纳霍夫堡宫的深处。”
他的语速不快,字句清晰,“四百年后,奥匈帝国深陷战争,一名奥地利皇家侍从趁乱盗走了黄金匣,随后登上东印度公司的商船,漂洋远去。船队在途径好望角时遭遇了飓风,装载秘宝的货箱被巨浪冲上了苏门答腊岛北岸的无人海滩。”
“1893年,一名日本商人在南洋考察橡胶园时,机缘巧合下,从一位掌握着古老巫术的土著首领手中,换得了这块传说中的玛瑙。商人依仗宝石之力,跻身顶级财阀之列,富可敌国。然而,就在他权势巅峰之际,他突然销声匿迹,退隐尘世。
直到后来,人们才在一座废弃庄园的金库里发现了他的尸体,那时他已经三百岁了。
他溺毙在灌满金币的青铜水池中,死状竟与米兰修道院壁画上描绘的‘贪婪者受罚’场景如出一辙,四肢被沉重的黄金锁链缠绕,双眼被两枚硕大的缅甸鸽血红宝石残忍插入。
而那枚绯色玛瑙,则躺在他心口,那道鎏金圣痕处,渗出不祥的、暗红如血的光泽…”
花轮霞的声音低沉下来,“自此,愿望石的传说就出现了。”
降谷零与诸伏景光沉默着,似乎都在消化这个故事。
片刻后,降谷零才沉声问道:“你的意思是,组织…或者说,他们觊觎的目标,就是这块愿望石?”
花轮霞无所谓地耸耸肩,打破了凝重的气氛,“谁知道呢?或许是那块石头,又或许是那个活了三百年的商人留下的、足以撼动世界的财富本身。”
说完,他就起身准备离开。
降谷零还想追问,花轮霞却已抢先一步,警告道:“适可而止吧,波本。这个故事难道还没教会你吗?凡是索取,必有代价,无一例外。”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诸伏景光也随之站起。
降谷零看了他一眼,眉头微蹙:“他生气了。”
诸伏景光抿了下唇,目光追随着那个略显单薄的背影,低声道:“放心,我会处理。”
花轮霞先一步回到房间,重重地坐到床上,柔软的床垫发出轻微的凹陷声。
当诸伏景光推门而入,他下意识地、飞快地瞥了一眼墙面上的穿衣镜,然后才轻轻关上房门。
房间里弥漫着无声的硝烟。
花轮霞坐在床边,看着诸伏景光安静地走近,刚才强压下去的委屈和愤怒,瞬间上涌。
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白皙的脸颊因激动而染上红晕,那双漂亮得惊人的深蓝色眼睛里,怒火熊熊燃烧,直直地看着走到床边的诸伏景光。
“绿川隼人!”花轮霞的声音陡然拔高,大声控诉,“你就干看着?一个字都不肯说?!”
越想越气,他猛地一脚踩上柔软的床垫,整个人气势汹汹地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叉着腰,瞪着下方那个沉默的男人。
“你就任由他那样欺负我?!”
诸伏景光静静地站在那里,看似随意地挡在床边,每当花轮霞因激动而脚下不稳时,他自然垂落的手臂肌肉便会瞬间紧绷,随时准备拦截可能发生的“坠床事故”。
花轮霞喋喋不休的控诉像雨点一样砸下来,从“不够义气”数落到“袖手旁观”,情绪饱满,词汇丰富。
诸伏景光全程保持着令人牙痒的沉默,唯有那双蓝眸,映着对方生动的怒容。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花轮霞那句“你简直比木头还木头”的形容太过形象,也许是看着对方站在床上、叉着腰、气鼓鼓的样子实在……有点可爱,诸伏景光紧绷的下颌线几不可察地松动了。
一丝极其无奈、甚至带着点如释重负的笑意,极其缓慢地爬上了他的唇角,最终在他低垂的眼睫下漾开,点亮了那泓深蓝。
花轮霞的声音戛然而止,他愣住了,叉着腰的手下意识松开,原本熊熊燃烧的怒火仿佛被兜头浇了一捧冰水,“嗤”地一声熄了大半。
他顺着诸伏景光刚才眼风扫过的方向,飞快地瞟了一眼那面镜子,紧绷的肩膀瞬间垮塌下来。
房间角落里那无声的、冰冷的窥视感,终于消失了。
花轮霞泄了气般,声音里带着被黏腻视线骚扰后的烦躁,“……那个盯着这里的家伙,真是烦死了。”
从他踏进这个房间的第一晚起,那种如影随形的窥探感就如附骨之疽。
昨天他们侥幸外出躲过一晚,没想到今天刚回来,那令人作呕的视线又黏了上来。
诸伏景光眼底那点残余的笑意沉淀下来,他没再说什么,只是上前一步,手臂圈住花轮霞的腰侧,轻松就将人从床上抱了下来。
双脚悬空不过一瞬,花轮霞就被轻轻放到了床边,双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
诸伏景光弯下腰,拾起被随意踢落在床边的拖鞋,轻轻放在花轮霞的脚边,声音低沉:“穿鞋。”
“……干嘛?”花轮霞还别扭着,脚趾无意识地蜷了一下,却没拒绝。
诸伏景光直起身,看着他还有些气闷的侧脸,“带你去泡温泉。现在就去。”
*
温泉庄园的汤池设计得极为讲究,体贴地划分了室内与露天两种区域,更有私密性极强的私人汤屋和开放热闹的混浴大池供宾客选择。
还有座横跨室内外的巨大温泉池,一道罗马式拱形门洞,连接两个世界,将温润的水域一分为二。
门洞内是华美温暖的室内殿堂,拱门外则延伸向星空下的露天庭院。
“哇——”花轮霞仰起头,惊讶的打量着。
穹顶并非传统的彩绘或吊灯,而是一整面巨大无比、光可鉴人的镜面,像是一片凝固的银色湖泊倒悬于顶,清晰地映照着下方波光粼粼的水面、蒸腾弥漫的乳白色水汽。
穹顶镜面的边缘,古典浮雕柱头之间矗立着数尊栩栩如生的仙女塑像,她们身姿曼妙,肌肤莹润,缠绕着以白色大理石雕琢而成的繁复华丽的藤蔓与花朵,充满了洛可可式的精致。
每位仙女都优雅地捧着一个造型古朴的陶制水壶,清澈温热的泉水正从壶嘴汩汩流淌而出,汇入下方蒸腾的池水,发出清泠悦耳的叮咚声。
水面之上,厚重而柔和的白色水汽缓缓流动,凝聚又散开,雾气之下,由无数细小的孔雀蓝马赛克瓷砖精心拼贴而成的巨大图案在池底清晰可见。
“看来今天没什么人有心思来享受。”花轮霞的声音在空旷中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弛。
确实,偌大的空间里,只有蒸腾的水汽与潺潺水声,仿佛隔绝出一方只属于此刻的私密天地。
这份难得的清净显然驱散了花轮霞最后一点闷气。
他脚步轻快地走到池边,手指随意一勾,腰间浴袍的系带便松脱开来,布料瞬间失去了束缚,顺着肩头流畅地滑落,堆叠在脚踝边。
花轮霞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脚尖轻轻一挑,那团柔软的织物便被他漫不经心地朝身后抛去。
跟在后面的诸伏景光那句“小心地滑”刚到嘴边,视线便被一片骤然袭来的阴影遮蔽。
他下意识地侧身抬手格挡,布料柔软的触感擦过手臂外侧,最终轻飘飘地落在他脚边光洁微湿的地砖上。
“……小心点。”诸伏景光无奈地低唤了一声。
他俯身捡起脚边那团属于少年的浴袍,掌心感受到布料残留的体温。
接着,诸伏景光利落地解开自己浴袍的腰带,连同花轮霞的那件一起,仔细地折叠好,走向不远处的木质衣篓,将它们整齐地放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身看向池中。
池边已空无一人。唯有水面中央,靠近仙女水壶落水处的地方,一圈圈涟漪正向外扩散。
水面之下,一道白皙修长的身影如同回归水域的人鱼,正舒展着肢体,缓缓沉向铺满孔雀蓝瓷砖的池底,墨色的发丝在水中如海藻般散开。
“不要沉在水里,”诸伏景光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在空旷的室内激起轻微的回响,“容易窒息。”
他一边说着,一边迈步踏上光滑的池沿。就在他脚掌刚刚接触到池边温热湿润的石材时,不远处传来“哗啦”一声清晰的破水声,紧接着是水波被搅动、推开时的细碎声响,由远及近。
诸伏景光抬眼望去。
花轮霞已无声无息地游回了池边,双臂交叠着垫在光滑的汉白玉池沿上,湿透的黑发紧贴着他光洁的额头和瓷白的脸颊,水珠沿着下颌线不断滚落,滴入池水。
他微微仰着脸,深蓝色的眼睛像浸润在泉水中的宝石,正一眨不眨地、毫不避讳地凝视着此刻正站在池边、全身**的诸伏景光。
暖黄的灯光混合着水汽折射出的迷离光晕,均匀地洒在男人高大挺拔、线条分明的躯体上。
紧实流畅的肌肉线条清晰起伏,勾勒出宽厚有力的肩背,壁垒分明的胸腹肌肉向下收束成精悍劲瘦的腰线,再延伸至肌肉结实、修长笔直的双腿。
水珠沿着健美的线条滑落,在氤氲的水汽中,仿佛镀上了一层温润的釉色,充满了雄性的、极具侵略性的美感。
诸伏景光静静地站在那里,迎接着那道自上而下、带着审视与好奇的目光,脸上没有任何窘迫或局促,仿佛早已习惯了在聚光灯下展露自己,又或是,对于眼前这个少年投来的目光,他心底深处早已默许了这种无言的“特权”。
他沉稳地踏入温热的池水中,带起一片荡漾的涟漪,朝着那个趴在池边、正肆无忌惮“研究”着他的少年走去。
温泉水拥抱上来,漫过他紧实的长腿,最终停留在胸下。
诸伏景光在花轮霞身边坐下来。
温泉水驱散了疲惫与紧绷,两人在氤氲的水汽中安静地浸泡了片刻。
花轮霞终究是闲不住的性子。没过多久,他就忍不住转过身,双脚向后踢起一阵温热的水花,整个人又游了出去,在宽阔的池子里变换着泳姿。
诸伏景光的目光一直追随着那道活跃的身影,看着他自得其乐地在水里扑腾了好一会儿,确认他完全沉浸在放松的玩耍中后,才稍稍放下心来。
他向后靠上光滑的池壁,闭上眼睛,让温泉水舒缓着连日奔波的疲惫神经。
耳边只有花轮霞拍打水花的声音,那声音渐渐远去,似乎游到了拱门附近露天池的区域……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五分钟,也许更短。
一种突兀的、令人心悸的寂静猛地惊醒了诸伏景光。
水声消失了。
刚才还回荡着少年嬉水声的偌大空间,此刻只剩下水壶落水的叮咚和自己的呼吸声。
诸伏景光骤然睁开双眼,锐利的目光扫视着整个室内汤池区域,入目之处,雾气缭绕,水波微漾……
却空无一人。
一丝寒意窜上脊椎,他提高声音喊道,“花轮?”
无人应答。
他猛地从水中站起,带起大片水花,毫不犹豫地淌着温热的水,大步流星地穿过那道罗马式拱门,冲向露天的庭院。
星辉之下,庭院汤池同样雾气弥漫,假山石影影绰绰。池水平静无波。
“……霞?!”诸伏景光的声音彻底沉了下去。
总不能是三天被绑架两次,那真是充实的假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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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窥视×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