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陡然沉了下来,方才还万里无云的晴空此刻灰霾密布,如同一块吸饱了水的铅灰色幕布,低低压在城市天际线上,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米花中央病院楼下,红蓝警灯无声地急促旋转,将周围行人惊疑不定的脸庞映照得忽明忽暗。
炸弹犯越狱的消息,如同血腥味在深海扩散,引来了鲨鱼群般的媒体。
长枪短炮对准了医院入口,记者们声嘶力竭的追问与警员们严厉的呵斥交织,更添混乱。
隔着一条马路,便利店的落地窗仿佛一道无形的结界,将内外分割成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店内,冷白的灯光均匀洒落,愈发映衬出窗外天空的阴郁。
靠窗的位置上,花轮霞戴着口罩,与诸伏景光并肩而坐。
诸伏景光正仔细地掰开一次性筷子,磨去倒刺,随后,将筷子和关东煮纸碗轻轻推到花轮霞面前。
碗里,浸泡在琥珀色汤汁中的萝卜、鱼丸、魔芋丝和昆布,散发着温暖的食物香气。
花轮霞咳了两声,喉咙的肿痛让每一次吞咽口水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根本吃不下一点东西。
他声音嘶哑得厉害,像破旧的风箱,甚至懒得转动脖子,直接拒绝道:“不饿。”
诸伏景光没说话,只是低下头,用处理好的筷子仔细地将肉丸夹成小块。
虽然形状不甚规整,但大小恰好容易入口。
“给。”他将碗再次往花轮霞的方向推近了几分,碎开的丸子浸在温热的汤汁里。
花轮霞瞥了一眼那堆被“分尸”的丸子,嫌恶地皱皱眉,干脆别开脸,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敲击,屏幕的光映亮他微蹙的眉心。
诸伏景光静默地等了几秒,忽然抬手。
被食物蒸汽熏得更加温热的指尖,猝不及防地掠过花轮霞敏感滚烫的耳廓,轻轻勾下了他一边的口罩耳带,摘下了他的口罩。
突如其来的凉意和暴露让花轮霞一惊,转头瞪他,却见诸伏景光已经夹起一小块吹得温凉适口的食物,稳稳地停在他唇边,距离近得能感受到食物散发的微弱热气。
两人对视片刻,在诸伏景光的坚持下,花轮霞败下阵来,不情不愿地微微张口,吞下了那小块食物,然后立刻伸手想要拉回口罩。
诸伏景光却更快一步,再次轻巧地避开他的手,口罩被拉至下颌,另一块食物又送到了嘴边。
“吃完。”他说。
叮铃——
便利店门上悬挂的铃铛清脆一响。
降谷零推门而入,紫灰色眼眸迅速扫过不大的店面,一眼就看到自家幼驯染那副任劳任怨当保姆的模样——自以为的。
以及病恹恹的、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熟人滚开”低气压的花轮霞。
他大步走过去,拉开诸伏景光身边的椅子,金属椅腿与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刺响。
降谷零挑眉看向花轮霞,唇角勾起惯常的、带着几分挑衅的弧度,刻意拖长了语调,“我听说你只是发烧了,怎么手也断了?”
花轮霞没好气地瞪回去,可惜因生病而水汽氤氲的眼睛削弱了不少杀伤力,“放心,断之前也会先揍你一顿。”
降谷零嗤笑一声,毫不客气地拿起桌上的一双新筷子,顺手就从诸伏景光面前的碗里夹走一块浸满汤汁的萝卜,咬了一口。
“啧,看来烧得不轻,已经开始胡说八道了。你确定不需要再去做个脑部扫描?”
他一边嚼着萝卜,一边毫不留情地继续拱火。
“我打不过你!”花轮霞抬高了一点音量,喉咙的刺痛让他忍不住咳了两声,“咳咳…但是有人打得过你!”
他边说,边伸出手臂抱住了旁边诸伏景光的一条胳膊,整个人几乎歪倒过去,“隼人君也能打过你!”
被突然抱住的诸伏景光,身体只是极其轻微地顿了一下。
他没理会他俩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甚至没有抽回被抱住的胳膊,只是极其自然地换了一只手拿起筷子,夹起一块昆布仔细吹凉,再次递到花轮霞因想回嘴而微微张开的唇边。
花轮霞的注意力被降谷零拽走,根本没看清嘴边的是什么,下意识地就着诸伏景光的手没好气地吞下,立刻对着降谷零继续开火:“你有点眼色行不行?不干活就滚出去,别在这儿碍我的眼。咳…咳咳…”
降谷零看着他因剧烈咳嗽而涨红的脸,从善如流地放下筷子,收敛了玩笑的神色,正色道:“警视厅的事我都知道了。说吧,这么急把我叫来,到底有什么计划?”
花轮霞又咳了几声,强行压下喉咙里翻涌的腥甜灼烧感。
他从诸伏景光手里抢过筷子,防止他不停投喂,自己慢吞吞地戳着碗里的食物,目光投向窗外。
压抑的天空下,街对面的警灯依旧闪烁不休。
“那个炸弹犯,不是纯粹的疯子。”花轮霞的声音沙哑。
“他是个懦夫,一个被恐惧和失败扭曲了的胆小鬼。他仇恨整个警察体系,渴望用最戏剧性、最能羞辱警方的方式,将警方的尊严彻底踩进泥里。”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也似乎在压下身体的不适。
诸伏景光适时地将一杯温水推到他手边。
花轮霞没有看水杯,继续盯着窗外闪烁的警灯:“常规的拆弹、紧急排查、危机谈判…所有这些警方标准应对程序,都正中他的下怀。每一步都在他精心设计的剧本里。他躲在暗处,像一个导演,等待演员们按照他的指令惊恐、挣扎,最后走向他安排的剧情**。”
便利店里短暂的沉默被窗外的喧哗衬托得更加凝重。
“所以?”降谷零追问,他已经隐约捕捉到了花轮霞的思路边缘。
“所以必须有人跳出棋盘。”
诸伏景光若有所思,“你想找第三波势力加入进来。”
他顿了顿,“你该不会是想……”
花轮霞从随身的口袋里,摸索出一个看起来极其普通、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U盘,给降谷零,或者说,他要把这个交给组织的情报人员波本。
“两年前,我在调查一起流进地下市场的警用□□来源案。在追踪源头时,看过一份资料,里边有一些和那个组织有关的东西。”
他说完又忍不住咳了起来,单薄的肩膀耸动着。
降谷零的目光瞬间凝固在那个小小的U盘上,身体微微前倾,连呼吸都放轻了。
诸伏景光的眼神也凝重起来。
花轮霞端起诸伏景光刚刚放到手边的水润了下嗓子,继续说,“截断那份资料的是高盛组的黑客,叫藤崎修。他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被组织追杀。”
听到这个名字,降谷零的眉头猛地一跳,沉声道:“藤崎修…我知道这个名字。组织的内部材料里有记录,他已经死了。”
“人死了,但是他所记录的东西没有。”
“你想让我,”降谷零的目光从U盘移到花轮霞脸上,“用这个引来组织?”
花轮霞手指在U盘上重重一敲,“不止,我要让它以一个看似不经意的、但足以引起组织警觉的方式,‘泄露’出去。让他们确信,藤崎修在死前,不仅看到了不该看的,而且将之藏在了他临死前发送出的某个加密数据包里。而这个数据包的一部分——”
降谷零迅速接上:“落到了那个炸弹犯手里。对方在策划行动时,可能从某个地下黑市渠道,购买了藤崎修遗落在外的、含有数据的备用硬盘或其他存储介质。”
诸伏景光立刻明白了关键点:“炸弹犯的目标是报复警察,他拿到这种信息,很可能根本不认识其价值,甚至不知道它是关于什么的。但组织不会冒险。”
降谷零已经完全串联起来,他接着花轮霞的话,“组织的首要目标,永远是确保任何可能泄露信息的人或物在泄露前彻底消失,优先级远高于回收情报本身。如果我们让组织相信,那个正在疯狂搞出大动静,吸引全日本警察视线的疯子手里,捏着这个东西,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
“那么组织的子弹,会比警视厅更快地找到他。”花轮霞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说,“组织不是为了救人而来,他们只是为了彻底抹除隐患。在组织的逻辑里,那个疯子必须死,越快越好,越干净越好。他存在的每一秒,对组织都是威胁。至于他安放的炸弹是否会炸死警察…”
他泛白的唇勾起一个极浅、极冷的弧度,“那只是需要顺手清理的、可能暴露组织行踪的麻烦痕迹而已。让炸弹失效或者干脆让它消失,对他们来说,比救警察要重要得多,也容易得多。”
诸伏景光沉默了片刻。
他看着窗外对面医院门口愈发紧张的警备,又看了看花轮霞烧得通红的脸颊和布满血丝的眼睛,最终还是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时间…来得及吗?松田那边…”
花轮霞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压下肺腑间翻涌的灼热和喉咙的刺痛。
他再次拿起景光推来的温水,小口地抿了一下,水流短暂地麻痹了痛楚。
“当圣洁摇篮的钟声敲响第七下,新生的啼哭将化作烈焰的礼花。”他放下杯子,声音依旧嘶哑,“这个谜底不难揭开,那个懦夫今天放出的‘线索’,不过是个开胃小菜,是测试警方的反应速度和调动能力。他真正精心设计的、足以彻底羞辱警方的‘压轴大戏’,那个他梦想中能让松田阵平在绝望中粉身碎骨的‘完美舞台’,绝不会在今天轻易展现出来。”
他看着降谷零,“他需要时间,需要看到警察被他牵着鼻子团团转的丑态,需要积累足够的‘戏剧张力’,才会抛出那颗最终吸引松田踏入绝境的诱饵。而这段时间差,就是我们的机会。组织的行动效率,绝对高于警视厅的常规排查速度。”
他最后强调,“让组织相信那个炸弹犯碰了不该碰的东西,并且可能即将暴露它。”
窗外,警灯的红蓝光芒依旧旋转不休,如同倒计时的指针。
降谷零看着桌上那个小小的黑色U盘,沉思。
诸伏景光的目光则在花轮霞疲惫的脸上扫过,随即转向降谷零,带着无声的询问。
最终降谷零拿起U盘,说:“我知道了。”
“波本。”
就在降谷零准备起身时,花轮霞嘶哑的声音再次响起。
降谷零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花轮霞直视着他那双深邃莫测的紫灰色眼睛,“不要看里边的东西。”
降谷零回视着他,眼神里带着探究,几秒钟后,他嘴角微动,说,“知道了。”
等降谷零身影消失在便利店门口。
花轮霞再也忍不住捂着嘴猛烈咳嗽起来,胸腔震动得像一架即将散架的破旧风箱。
单薄的身体在痉挛般的咳嗽中剧烈震颤,虚弱得无法保持坐姿,向前蜷缩下去。
诸伏景光几乎是同步侧身,手臂自然地环过他的肩背,让那个颤抖发热的身体能够靠进自己怀里。
“我想回家。”剧烈的咳嗽间隙,花轮霞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说。
诸伏景光没有立刻回应。
他用空着的手拿起桌上的筷子,轻轻搅动了一下碗里早已凉透、凝结了油脂的关东煮汤汁。
花轮霞微微抬起头,滚烫的额头蹭在诸伏景光的颈侧,朝他握着筷子的手臂伸出手。
手指没什么力道地扒拉住男人的衣袖,固执地重复:“回家…回家吃你熬的粥。”
诸伏景光低头,蓝眸沉静地凝视着花轮霞烧得有些湿润的眼睛。
“好。”他放下筷子,扣着他单薄的肩膀站起身,“回家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