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是熹微的晨光,淡金色的光线从百叶窗缝隙间滤过,在房间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花轮霞感觉自己像是漂浮在冰冷粘稠的深水里,意识沉沉浮浮。
剧烈的头痛就如同一把沉重的大锤,不依不饶地凿击着他的太阳穴,沉闷的钝痛似乎要震碎颅骨。
喉咙干得发痛,身体像是被拆散重组过一样,每一寸肌肉骨骼都泛着难以言说的酸软。
他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逐渐清晰。
映入眼帘的是不算很熟悉的天花板和柔和的吸顶灯光,以及……
“唔……”他发出一声难受的呻吟,试图动一动,却发现浑身无力。
“醒了?”一个温和低沉的声音自床边响起。
花轮霞僵硬地转动脖颈,对上了一双熟悉的蓝色眼睛。
诸伏景光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眼下有着明显的青黑,显然守了一夜。
看到他醒来,紧绷的神色明显放松了一些,立即俯身靠近,轻声问,“感觉怎么样?”
花轮霞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清晰的字节,只能挤出沙哑的气音。
诸伏景光了然地取过床头的水杯,插好吸管,小心地递到他唇边:“慢点喝,你发烧了,刚退下去一点。”
温水滋润了干涸的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舒缓。
花轮霞小口啜饮着,混沌的意识随着水分流入而逐渐清晰。
那如同噩梦般的场景碎片,冲天的火光、震耳欲聋的爆炸、撕心裂肺的嘶吼、探向萩原研二鼻息时指尖的冰冷触感、担架被送走的画面……
一切画面再度袭来,让他心脏猛地一缩,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萩原……”他声音沙哑地挤出两个字,带着尚未完全褪去的恐慌。
“他没事。”诸伏景光立即回答,“虽然受了伤,但没有生命危险,松田他们都在那边守着。”
紧绷的身体终于在这一刻松弛下来,花轮霞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去眸中深涌的情绪,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
他轻轻“嗯”了一声,不再说话,安静地靠着枕头,像是在努力平复内心翻腾的余悸。
诸伏景光看着他苍白疲惫的脸,伸出手。
指腹极其轻柔地拭去花轮霞额角因为发烧渗出的细密汗珠,然后自然地将他颊边几缕汗湿贴着的发丝拨开。
花轮霞顺从地闭着眼,感受着带着薄茧的、温热指腹温柔的触碰。
高烧带来的晕眩感和身体极度的疲惫让他的感官变得异常迟钝。
屋内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轻浅的呼吸声。
阳光穿过百叶窗,光斑在地板上缓慢移动。
诸伏景光坐在椅子上,目光原本落在床单的花纹上,却不由自主地悄悄向上移动,最终停在花轮霞的脸上。
这张脸平日总是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疏离,此刻因为病弱而褪去了所有防备与距离感,显得脆弱了许多。
本就不健康的肤色透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颧骨处浮着层不正常的薄红,像初春将谢的樱花,美丽却易碎。
静了片刻,诸伏景光轻声开口:“上次……”
话到了嘴边,却又迟疑了。
花轮霞抬眼,疑惑他怎么不继续说了,发烧让他的眼神有些涣散,深海般的蓝色眼眸里浮着一层朦胧水汽。
诸伏景光注视着他:“上次在涩谷,我有伤到你吗?”
他的目光落在花轮霞的肩膀上,仿佛能透过衣物看到下面的皮肤。
花轮霞微微一怔,混沌的思绪似乎费了点劲才意识到他说的是他们最后那次争执。
“没有。”他别开视线低声回答。
诸伏景光无奈的笑了下。
他自己的手劲自己最清楚,再如何小心,当时情绪上头也控制不住。
“抱歉。”
这人……花轮霞眨了眨眼,终于忍不住问道:“你不讨厌我吗?”
诸伏景光一时没反应过来。
花轮霞撑起身子,这个动作让他感到一阵眩晕,目光仍执拗地看向他:“你不讨厌我吗?我当时那样说你。”
那些尖锐的、讽刺的、几乎是指责的言辞,此刻回想起来,依旧刺耳。
真的能不在意吗?
诸伏景光恍然,随后笑开,“你只是说了事实。”
他稍作停顿,望见花轮霞没什么表情的脸,叹气,“好吧,其实、是有点难过的。”
诸伏景光坦诚道,声音轻了几分,“那天你说的话,我思考了很久。”
他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房间墙壁,看向更远的地方。
“也许在你心里,我和组织里那些人没有区别,即便我告诉自己,这一切是为了更大的利益,是为了保护更多的人……可事实上,我的双手确实沾满了鲜血,我的所作所为,确实摧毁了一些人的生活甚至生命。这一点,我永远不会否认,也不会逃避。”
诸伏景光的声音渐渐沉静下来,蓝色的眼眸里仿佛藏着深海,却依旧映着光。
他目光回落,摊开自己的手掌,凝视着那些枪茧和训练留下的痕迹,这双手和曾经的自己,早已在黑暗沉淀中面目全非。
“但是就算如此,我选择的道路不会改变。即使要背负罪孽,即使要被人误解,我也会继续走下去。因为我相信,总有一天,这份牺牲会换来更多人沐浴在阳光下的安宁。”
说完,诸伏景光似乎觉得自己的话过于沉重,带着一丝赧然,“是不是有点矫情了?我只是想说你不要在意。”
花轮霞静静地望着他,房里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鸟鸣和两人清浅的呼吸声。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我还是那句话。如果你还抱着这样的天真,迟早会被黑暗吞噬。”
窗外的晨光恰好偏移,一缕金线越过窗棂,温柔地落在诸伏景光的侧脸上,勾勒出他英挺的轮廓。
金色的光芒也落进他湛蓝的眼眸中,像投入深海的阳光,澄澈而坚定,不容一丝阴霾。
诸伏景光微微笑了,笑容坦然而纯粹:“可如果连这点天真都没有了,才真的可怕,不是吗?”
花轮霞没有再反驳,只是缓缓抬起手。
诸伏景光疑惑但照做,将手放入他的掌心。
花轮霞捧着他的手贴向自己的脸颊,低声呢喃:“好温暖……”
……也好脆弱。
也许是那指尖的温度过于熨帖,也许是被高烧模糊的意识降低了防线,也许是潜意识里渴望汲取更多这份令人心安的气息。
在诸伏景光的手即将离开他脸颊的瞬间,花轮霞像是寻求依靠的小动物,无意识地微微侧过头。
干燥发热的、带着药水苦涩味道的唇瓣,就这样轻轻地、柔软地擦过了诸伏景光的手心。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花轮霞猛地睁开眼,混沌的蓝眸里闪过一丝清晰无比的错愕和茫然,似乎完全没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
诸伏景光的身体也在同一时间僵住。
被触及的地方仿佛被烙铁烫了一下,一种极其陌生的、带着酥麻感的悸动顺着神经末梢飞速窜遍全身。
他维持着俯身的姿势,那双总是温和冷静的蓝色猫眼,此刻清晰地映着花轮霞近在咫尺的、带着病弱和懵懂的脸。
诸伏景光的呼吸停滞了一瞬,随后变得有些急促。
空气仿佛变得粘稠而灼热。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甚至忘记了眨眼,只听得见彼此骤然变得有些紊乱的呼吸声。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又或许只是短短几秒。
“咳……”一声轻微的、压抑不住的干咳从花轮霞喉咙里逸出,然后控制不住的剧烈起来。
他痛苦地蜷起身体,借此狼狈地彻底背过身去,将自己更深地埋进被褥深处,肩膀因剧烈的咳嗽而颤抖。
诸伏景光也像是被咳嗽解除了石化状态,立刻直起身,下意识地用另一只手轻轻握住了刚才被触碰过的手心,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平常的语气。
“……感觉好点了吗?要不要再喝点水?”
花轮霞闷闷的声音从被子下传来,带着浓重的鼻音:“……不用了。”
尴尬的沉默再次笼罩下来,房里的气氛变得微妙而紧绷。
花轮霞把自己裹在被子下,倏的又想起之前在法国时就对这人生出过些许“见色起意”的念头,后来去牛郎店寻找答案,又因意外无果而终。
或许不用舍近求远……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形成。
花轮霞往旁边挪了个位置,床垫因为他的动作而轻微下陷。
这个动作引起了一阵轻微的眩晕,但他强忍着不适,看向站在床边的诸伏景光。
“要不要来休息会儿?”他的声音从被子下传来,闷闷的,带着病中的沙哑。
诸伏景惊讶地转头看他,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诧异,显然没料到这个邀请,“不用。”
他简短地回答,“我坐在椅子上就好。”
花轮霞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因为发烧而泛着水光的眼睛直直地看向对方:“可我自己睡不好。”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脆弱和依赖,像是在无意识地撒娇,“头还是很痛,一个人睡不着。”
如果是萩原研二在这儿,这会儿大概已经嬉皮笑脸地挤上来,用体温温暖他了,但诸伏景光只是站着。
目光落在花轮霞那双因不适而蓄着水汽、微微失焦的眼睛上,那些准备好的、关于分寸和距离的拒绝言辞全都卡在了喉咙里。
“……我就在旁边守着你。”诸伏景光最终这样说道,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许多。
花轮霞却固执地摇了摇头,这个动作让他又是一阵眩晕,不禁闭上了眼睛缓了缓,“那样没用。”
长时间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花轮霞再度睁开眼,伪装不了几秒的脆弱崩坏,语气里带上了不耐:“要说睡早就一起睡过了,你这会儿还矜持什么呢!”
诸伏景光的目光落在花轮霞脸上,想要判断他说这话的用意。
最终,他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中带着一丝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妥协。
“好吧,”诸伏景光强调,“就一会儿。”
花轮霞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他顺从地又往里面挪了挪,给诸伏景光腾出更多的空间。
诸伏景光站在床边,犹豫了片刻。
他的目光扫过花轮霞因为发烧而泛红的脸颊和干涩的嘴唇,最终小心翼翼地坐在床沿。
床垫因他的体重而下陷,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了许多。
诸伏景光尽量保持着一个礼貌的距离,背对着花轮霞侧身躺下,身体僵硬得像块木板。
这个姿势并不舒适,但他不敢动弹,生怕越过了某条看不见的界线。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两人轻浅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诸伏景光能感受到来自背后的热度,花轮霞因为发烧而偏高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被子传递过来。
突然,一具温热的身躯小心翼翼地贴近了他的后背。
诸伏景光全身一僵,感觉到花轮霞的额头轻轻抵在了他的肩胛骨处,呼吸拂过他背后的衣物,带来一阵微痒的触感。
“这样就好......”花轮霞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睡意,模糊不清地传来。
诸伏景光慢慢放松了紧绷的身体,小心翼翼地翻过身来,与花轮霞面对面躺着。
花轮霞似乎已经半睡半醒,眼睛闭着,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呼吸逐渐变得均匀悠长。
他的脸颊上还带着病态的红晕。
诸伏景光凝视着这张脸,第一次如此毫无顾忌地仔细打量。
近在咫尺的睫毛像被雨水打湿的蝶翼,沉重地垂落,在昏睡中轻轻颤动,徒增一种不堪重负的易碎感。
不能否认的,花轮霞是个漂亮的孩子,或者说青年。
只是他平时总是一副懒散随性的模样,和自己同住之后,更是经常随手抓过自己的衬衫或T恤随意套上,宽大的衣物衬得他更加瘦削,也添了几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单薄脆弱。
诸伏景光迟疑:这样看来,难道是怪自己不会照顾人吗?
他的目光掠过花轮霞的额头、挺直的鼻梁……确实,自己似乎从未像萩原他们那样精细地照料过他,反倒是花轮霞总用那种漫不经心的态度,无声地迁就着自己的所有习惯。
诸伏景光的目光最终停留在那张因为发烧而略显干涩的嘴唇上。
那个意外的触碰再次浮现在脑海,让他的掌心隐隐发烫。
鬼使神差地,诸伏景光抬起手,极轻地将花轮霞额前汗湿的碎发拨到耳后。
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对方发烫的皮肤,感受到那异常的温度,不禁皱起了眉头。
花轮霞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蹭了蹭枕头,向着热源的方向又靠近了些,额头几乎要贴上诸伏景光的下颌。
他们呼吸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诸伏景光屏息了一瞬,最终没有后退。
他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让出了一点点空间。
诸伏景光能闻到花轮霞身上散发出的、被体温蒸腾出的微弱药味。
“唔......”花轮霞在睡梦中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突然伸出手,搭在了诸伏景光的腰侧。
这个突如其来的接触让诸伏景光呼吸一滞。
花轮霞的手心很烫,隔着薄薄的衣服,那温度几乎要灼伤他的皮肤。
他应该推开这只手,保持适当的距离,但身体却违背了理智,一动不动地任由对方靠着。
花轮霞似乎从这个接触中获得了安慰,紧绷的身体逐渐放松下来,真正陷入了沉睡。
呼吸变得更加平稳悠长,吹拂在诸伏景光的颈间,带来一阵阵微痒的感觉。
诸伏景光凝视着熟睡中的花轮霞,眼神复杂。
他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离他远点,同时避免惊醒对方。
阳光逐渐变得明亮起来,房间里的温度也慢慢升高。
诸伏景光感到些许倦意袭来,一夜未眠的疲惫此刻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他闭上眼睛,意识逐渐模糊。
在陷入睡眠的前一刻,他感觉到花轮霞无意识地又向他靠近了些,头发轻轻蹭过他的下巴。
诸伏景光用仅存的理智克制住手臂的动作,将花轮霞原本搭在自己身上的手轻轻取下,放回床铺。
花轮霞在梦中似有所觉,发出一声不满的嘟囔,又因身体不适陷入更深沉的睡眠。
渐强的光洒落,为依偎而眠的两人镀上一层柔和金边。
emmm这事儿没完反正[闭嘴]总之先歇息一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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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发烧×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