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东京，日头毒辣。
走出中央图书馆，灼热的光浪便瞬间包裹全身。
广场上蒸腾的热气扭曲了远处的景物。
花轮霞下意识眯起眼睛，目光掠过这片几乎要熔化的广场，最终落在一处不起眼的树荫角落。
那里静静泊着一辆低调但线条流畅的黑色轿车。
诸星大拉开副驾驶座车门，下颌微抬，示意花轮霞进去。
车内冷气开得足，隔绝了外界的燥热。
引擎发出一声低鸣，黑色轿车平稳地滑入车流。
诸星大骨节分明的手随意搭在方向盘上，偶尔因转向而微微收紧，青筋在冷白的皮肤下若隐若现。
他目光不经意扫过后视镜。
镜面中映出副驾驶座上花轮霞的脸，苍白得近乎透明，长睫低垂，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暗色阴影。
车厢内安静得只剩下空调送风的声音，连呼吸声都几不可闻。
“饿不饿？”诸星大忽然开口，声音在密闭空间里格外清晰，“前边有家不错的店，要不要先垫垫肚子？”
“不用。”花轮霞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冷冷淡淡，和之前台球厅那次完全不一样，“到了地方再开口。”
诸星大眉峰几不可察地挑高，嘴角扯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应得干脆，“行。”
和组织有关的事他都会留心，和组织成员有关的人他自然也不会忽略。
自法国那日后，诸星大就调查过他，当然，什么都没发现。
出生记录、学籍档案、社交关系，甚至银行流水，全都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唯一值得注意的，只有那个“男朋友”的身份有些特殊。
但诸星大不信。
就冲商场那次和台球厅那次这少年的行为来看，他觉得他们能查到的信息，或许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这就很有趣了，到底是谁给他做的身份？这个少年背后的势力属于哪一方？苏格兰知道这些事吗？他和苏格兰的关系真的就这么简单吗？
诸星大再次瞥了一眼后视镜，花轮霞依然闭着眼，呼吸平稳，仿佛对一切浑然不觉。
他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味，还真想看看这小鬼到底能给他带来多少意料之外的乐趣。
方向盘在掌中轻转，车子加速，一路向东，穿过繁华渐褪的街区，驶向城市边缘。
最终，在靠近一片开阔海湾的堤岸旁停了下来。
视野骤然开阔。
眼前是水天一色的蔚蓝，海风裹挟着咸腥扑面而来，远处传来海浪一遍遍冲刷堤岸的、模糊而恒定的轰鸣。
堤岸上只有零星几个游客的身影点缀着漫长的海岸线，视野之内空旷得近乎荒凉，毫无遮蔽，是个谈话的好地方。
引擎熄火，车内顿时陷入一片安静，只剩下海风拍打车窗的低吟和远处模糊的海浪声。
花轮霞缓缓睁开眼。
“啪嗒”一声轻响，是金属打火机开盖的声音。
诸星大不知何时摸出了烟盒，指尖弹出一支烟，递向他这边，“来一根？”
花轮霞的目光落在那支烟上，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伸手就准备去抽。
“啧，”一声轻嗤，诸星大手腕倏地一翻，烟盒灵巧地避开，同时另一只手迅速盖上了打火机。
他侧过头，绿眸里带着惯常的、恶劣的调侃，“还真敢接？小鬼学什么不好。”
花轮霞动作顿住，眯起了眼睛。
本就微微上扬的眼尾此刻向上折起一个弧度，像被惹恼的猫科动物。
他慢条斯理地收回手，声音带着一丝刻意的拖腔，“你还真是讨人嫌啊……FBI。”
车内的空气骤然凝固，仿佛连空调和海风的声音都被抽空。
诸星大搭在方向盘上的手纹丝未动，面上更是波澜不惊，连眼神都未曾闪烁。
沉默了两秒，他忽然低笑一声，嗓音里带着几分玩味：“有意思。”
车窗控制键被按动，玻璃无声降下，咸湿的海风立刻灌进来，冲散了车内几乎实质化的压迫感。
远处，一道浪头撞碎在防波堤上，飞溅的白色泡沫转瞬即逝。
“这也是你猜的吗？”诸星大语气平静，“是因为我的长相？”
花轮霞没有回答，静静地看着他。
“好吧，那你也该知道，叫破它意味着什么。”诸星大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唇角那抹玩味的弧度加深了些许，“放心，我不打算对你做什么。”
他顿了顿，指尖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毕竟，能查到这的人，要么是盟友，要么是死人——而你看起来，不像是后者。”
花轮霞有点意外，没料到他会这样回应。
……这家伙的反应，好像和那个金毛不一样啊。
“所以，现在轮到你了——”诸星大的声音忽然贴近。
不知何时他已微微前倾，温热的呼吸几乎要拂过少年耳际，“告诉我，你的结论从何而来？”
花轮霞带着点孩子气的顽劣，转过头，鼻尖几乎要碰到对方的下巴：“你猜？”
诸星大也笑了，这次是真的被逗笑了。
胸腔的震动通过狭窄的空间传来，他重新靠回座椅，手指梳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额发，“行，那就慢慢聊。”
阳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投下交错的光影，诸星大语气轻松，带着点揶揄，“那么来说说，你想让我做什么？总不会是专程来拆穿我。”
花轮霞没理会他的调侃，面无表情地解锁手机屏幕，调出一个布满复杂编码与物流节点图的加密页面，无声地推到他面前，屏幕上是加密的物流数据。
诸星大垂眸，目光落在那些闪烁着危险红光的化学品名称和冰冷的物流编码上，屏幕幽蓝的光映亮了他深邃的眼窝。
花轮霞的声音不高，娓娓道：“组织应该也注意到了，这些本该锁在军需库深处的东西，现在像便利店里的饭团一样在暗网流通。”
诸星大的目光没有立刻离开屏幕，他逐行扫过那些字符。
“看起来是走私，但不是组织的手笔。”他低沉的声音响起，但随即抬起眼，绿色的瞳孔直视花轮霞的眼睛，“…你想说这不是普通的黑市交易。有人故意散货？钓鱼？”
他转向副驾驶座，手肘撑在副驾座的靠背上，阴影完全笼罩住副驾驶座上的少年，“你想让我帮你，拿出诚意来，男孩。”
“这不算吗？”花轮霞歪头，“先其他人一步查到核心，踩着功绩向上。”
诸星大身体微微前倾，将两人之间的距离微妙地继续拉近，“但是，为什么告诉我？”
花轮霞眨眨眼，低头继续说，“国内的玩家，没几个有这种手笔，或者说，有这个胆子。我觉得，这次做局的人更像是外来的。”
诸星大的眼神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凝，一丝了然掠过眼底，随即被更深的思虑覆盖。
“能接触到这种级别材料的源头，本身就屈指可数。”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方向盘边缘，发出笃笃的轻响，“组织的情报网都没能提前捕捉到风声，能在组织眼皮底下渗透进本地，还能把痕迹抹得这么干净……这需要的可不只是胆量，还得有匹配的实力和渠道。”
花轮霞赞同地点了点下巴，“没错。所以，那些不成气候、只会小偷小摸的小角色，还有那些根基深厚但作风保守、只求稳妥的老派家族……都可以排除了。初步符合画像的，目标范围就很明确了。”
他指尖在屏幕上迅速滑动，调出几个名字，其中普拉米亚最为神秘。
“普拉米亚…”诸星大低声重复了这个名字，短暂的停顿后，他缓缓开口，“没人见过真容，没有固定的地盘，甚至没人能确定那面具后面是一个人，还是一个配合无间的团伙。”
“但这名字近几年在国际黑市那些真正‘高端’的交易圈里，流传得越来越广。”
“他专精的领域是那些尖端科技的核心部件、受到严格管制的稀有元素、甚至是……高度敏感、足以致命的特殊化合物。”
花轮霞顺着他的话说：“前不久，一艘注册在模糊离岸公司名下、目的地不明的货轮，曾短暂停靠过俄国码头，卸货记录极其简单，但离港吃水线却深了很多。”
“这艘船过去一年，被不同国家的情报机构标记过三次，每次都与‘普拉米亚’可能的行动时间点微妙重合。她难道背后有官方……”
“等等。”诸星大突然按住他手腕，放大某个集装箱编号，“这个标识...是北约退役军舰的专用符号。”
“还真是官方吗？那么顺着这条线倒推回去——”花轮霞没有挣脱，反而语速加快，“戴维斯嫌风险高、胃口不对；文森特手法太糙，动静对不上。这种级别、这种数量的特殊违禁品，结合异常船只的记录……”
结论呼之欲出。
诸星大静静听着，没有反驳。
但他脸上依旧没有多余的表情，绿眸深不见底，直到花轮霞话音落下，才缓缓开口：“所以，为什么是我？这样的情报，这样的‘功劳’，为什么不交给苏格兰？你们之间……应该更亲近。”
他刻意强调了“亲近”二字。
花轮霞突然伸手拽住对方衣领，迫使男人低头，呼吸交错间，他看见对方眼中自己的倒影，“因为有趣啊~看FBI的王牌特工露出这种表情..比想象中还要令人愉快呢。”
诸星大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危险，猛地掐住他的下巴，力道大得几乎留下指痕：“最后一次机会，小朋友，别挑战我的耐心。”
“好吧好吧，我说。”花轮霞被迫仰头，下巴的疼痛让他蹙眉，“真话是我也想进组织，苏格兰不同意。”
诸星大盯着他看了两秒，松开了手：“所以你想让我当你的推荐人？”
花轮霞揉了揉发红的下巴，歪头看他：“不行吗？这对你来说，不过是一句话的事。而我带来的‘礼物’足够份量了。”
诸星大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重新靠回座椅，指尖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似乎在衡量利弊。
“礼物确实够份量。”他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但你想进组织，真的仅仅是为了‘有趣’，或者跟苏格兰唱反调？”
花轮霞揉着下巴的手指一顿。
诸星大缓缓转过头，绿眸观察着对方脸上最细微的变化：“每个进组织的人都有自己的理由——复仇、金钱、权力，或者嗜血成性……你呢？难道是为了得到什么东西，或者更方便地‘找’某样东西？”
花轮霞瞳孔骤然收缩了一瞬。
虽然极其短暂，快得如同错觉，但那瞬间的僵硬没能逃过诸星大的眼睛。
“看来我也猜中了某个方向。”
花轮霞的表情彻底冷了下来，先前那点故意为之的轻佻和挑衅消失殆尽。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冷冷地道：“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FBI。”
“彼此彼此。”诸星大毫不退让地回敬，“FBI的身份暴露，我大可走人，有FBI保护性命无虞，最多任务失败。但你呢？一旦组织知道你真正的意图，你觉得苏格兰，或者任何人，能保住你几次？”
花轮霞看着他，“那你最好能一下解决了我，不然，我迟早会报复回来。”
“我干嘛解决你。”诸星大拍拍手，“放轻松，我们做个交易，我当你的推荐人，帮你进入组织，而你——”
他伸手指了指花轮霞的手机，“持续提供你所能挖到的所有情报，作为我在组织里的‘功绩’。更重要的是，你必须用尽一切手段，确保我‘诸星大’的身份安全。我的身份暴露，意味着你也完了。相信我，他们任何一方都会对我这份‘礼物’很感兴趣。”
他盯着花轮霞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这个‘合作’，接吗？”
花轮霞沉默了足足有半分钟。
海风呼啸着灌进车窗，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
最终，他点了下头：“成交。”
一声短促的轻笑从诸星大喉间逸出，带着一种意料之中的、残酷的满意。
“好孩子。”他的手带着狎昵的压迫感，近乎嘉许地拍在花轮霞柔软的发顶。
花轮霞的动作猝然顿住，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眼底有什么倏地沉了下去，但他最终没有任何反抗。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后，花轮霞突然开口，话题跳跃得毫无征兆，“喂，你的狙击极限距离是多少？”
诸星大眉梢微不可查地一挑，似乎没料到他此时还有心思试探这个，随口报出一个数字：“620码。”
花轮霞懒洋洋地收回视线，重新靠回座椅里。
远处的海浪撞上堤岸，发出沉闷而巨大的碎裂声响。
赤老师暂时解决了搭档不能入境的困境，但是……
阿卡伊：家人们，我该放心吗[眼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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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不信×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