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新宿，霓虹灯管流淌着粘稠的光，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拖拽出斑斓扭曲的色块，将街道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
花轮霞的身影滑入一条不起眼的窄巷，熟门熟路地推开一扇漆皮剥落的铁门。
门扉合拢的瞬间，浑浊的气息便将他彻底吞没。
浓烈得化不开的劣质雪茄烟雾，混合着隔夜酒精发酵后的酸馊、廉价香水甜腻到令人作呕的刺鼻，还有一种若有若无、却挥之不去的、仿佛来自铁锈或陈旧血液的金属腥气。
背景里是模糊不清的低语、玻璃杯的轻微磕碰，以及一首旋律老旧、喑哑失真到几乎只剩节奏的爵士乐。
吧台后的调酒师擦着玻璃杯，眼皮微抬扫过花轮霞，目光旋即飘向房间一侧的角落。
角落里，一盏壁灯是唯一的光源。
厚重的油污裹着灯罩，昏黄的光线仅能勉强照亮桌面中央巴掌大的区域。
桌上，小半杯残存的威士忌在光下折射出粘稠、近乎凝固的琥珀色光泽。
他在那里找到了渡鸦。
渡鸦的脸大部分陷在阴影里，只有指间烟头明灭的火光，偶尔勾勒出嶙峋的轮廓。
花轮霞在对面的卡座坐下，人造革的坐垫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
“晚上好。”他朝渡鸦点点头。
阴影中，那点猩红陡然炽亮，伴随一声绵长细微的吸气声，渡鸦抬眼，暗哑的声音带着烟酒浸透的砂砾感：“今天来的很快啊。”
“被一个神经病带去了海边。”花轮霞皮笑肉不笑的说，“闲话少说，东西呢。”
渡鸦喉咙里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咕哝，枯瘦如鹰爪的手指无声探出，将一个黑色U盘推过去。
“邮件里你要的，都在里头。”他顿了顿，目光在花轮霞脸上短暂停留，似在掂量，“比预期的快，但也花了些力气。特别是关于‘普拉米亚’的……”
花轮霞呼吸平稳，静待下文。
“……他的惯用手法，几个踩过点的据点坐标，”渡鸦的声音压得更低，“还有……近期可能活动的风声。”
花轮霞未置一词，眼睑微垂，目光落在那个小小的黑色方块上。
片刻后，他才伸出手，拿起U盘。
指尖传来金属特有的的冰凉触感，花轮霞微微颔首，将它滑入口袋，“希望我花的钱，能买到等价的东西。”
渡鸦在阴影里咧开嘴，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齿：“必须物超所值，我这点信誉还是有的。”
花轮霞挑眉，问：“关于上次让你查的人呢。”
渡鸦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眼神闪烁了一下：“这个、呃……”
“没查到？”花轮霞毫不意外，他摊手，“退钱。”
一滴冷汗从渡鸦额角滑落：“这道上没这个道理啊……”
花轮霞身体向后靠去，阴影迅速吞噬了他大半张脸，只剩一双深蓝的眼睛在昏暗中抬起，阴恻恻地盯着他，“你也不想接下来过的很辛苦吧？”
渡鸦整个人僵了几秒，“我给您搭一条别的行不？”
“说来听听。”
“是关于那个组织的……”
推开俱乐部的铁门，潮湿清凉的夜风瞬间灌入肺腑，花轮霞的头脑为之一清。
他没有丝毫停顿，径直拐进一条远离主干道的僻静巷道。
巷子深处，一个废弃的公用电话亭杵在阴影里，玻璃罩上积满污垢，雨水冲刷的痕迹纵横交错。
硬币落槽，发出短促清脆的金属撞击声，花轮霞拨通了电话。
线路接通，另一端传来警视厅小田切敏郎沉稳而略带威严的声音：“您好，请问是哪位？”
“小田部长，”花轮霞的声音清晰响起，“‘我有一份资料加密包马上传到你的安全线路。”
电话那头陷入几秒的沉默，只有细微的电流声滋滋作响，显然在消化这突如其来的关键情报。
“……明白了。收到后会立刻部署。”小田切敏郎的声音凝重起来。
“另外，我有一个要求，”花轮霞继续说，“□□处理班的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不能参与到接下来的任务。你找个理由，训练也好，外派支援也罢，总之，让他们暂时离开东京核心区域。”
这次小田切敏郎的沉默更长了，显然对这个指名道姓排除精英下属的异常要求感到困惑，“我需要一个解释。你知道他们的价值，少了他们，行动的风险会成倍增加，民众的安全系数会下降。”
“我有我的计划。”花轮霞打断他，回答模棱两可，“照做吧，小田部长。这对所有人都好。”
他不给小田切敏郎更多追问的机会，果断切断了通话。
静默了两秒，花轮霞又摸出一枚硬币，指尖一弹，硬币划出一道短促的银弧，“哐当”一声落回投币口。
他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午夜，城市边缘的废弃仓库。
空气里弥漫着铁锈、陈年灰尘和某种说不清的腐朽气息。
仓库穹顶巨大天窗破损，几缕惨白的月光垂落，斜斜投射下来，将花轮霞的身影框在其中。
他坐在一块突起的石头上，微微仰头，目光穿透破损的天窗投向夜空，眼神显得有些空洞出神。
不久后，轻微的脚步声响起，带着空旷的回音，由远及近。
一个纤细得近乎单薄的人影，从墨汁般的黑暗里剥离出来。
他穿着一件纯黑色的长袖修身T恤，几乎将身形完全溶解在背景的黑暗里。
唯一醒目的是那头过长的、如同凝固火焰又似流淌鲜血般的红色长发，柔顺地垂落，直泻至腰际，在惨白的月光下泛着丝绸般细腻而冰冷的光泽，红得刺目，也红得诡异。
当人影完全步入光柱边缘时，月光终于照亮了他的脸。
皮肤是毫无血色的白，在月色下近乎透明，五官精致得如同匠人雕琢的人偶，呈现出一种非人的、冰冷的静态美。
纯粹的、毫无杂质的红色眼瞳，像两颗嵌在雪地里的鸽血红宝石，清澈，平静，一丝人类应有的温度或生气都寻不见。
是高原夏。
“好久不见。”高原夏的声音很轻，平直得没有一丝波澜，那双非人的红眸在接触到花轮霞的瞬间，柔和了很多。
“夏，”花轮霞开门见山，直接切入主题，“我需要你做件事。”
他伸出手，掌心托着一部崭新的、外壳没有任何标识的加密通讯设备，以及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上面是手写的复杂网址和几串毫无规律的字符。
“用这个，登录指定的暗网，发布一个雇佣需求。”
高原夏没有任何迟疑地接过东西，“内容？”
“在涩谷区域，制造一场爆炸。”花轮霞说，“当量要足够大，大到能震动整个东京，让所有媒体像闻到血腥的鲨鱼一样扑过来，让警察、甚至内阁的目光都不得不聚焦于此。具体的时间、地点、目标对象，我会在之后给你详细的方案。”
高原夏听完，甚至连眉头都没有动一下，将通讯设备和纸条收进自己贴身的衣袋，“我知道了。”
反而是花轮霞，看着高原夏那张在月光下近乎妖异的脸，眉梢微不可查地挑动了一下，好奇的问：“你不问？”
“没必要。”高原夏抬起那双毫无杂质的红宝石眼眸，平静地直视花轮霞探究的视线，眼神清澈见底，却又深不见底。
他语气平淡地说，“你的安排都没错。”
花轮霞凝视着这张毫无瑕疵、却缺乏生气的脸，片刻后，感叹：“要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听话’就好了。”
交代完毕，花轮霞的身影没有丝毫留恋，迅速转身，无声地融入仓库门外无边无际的浓稠夜色。
夜色如化不开的浓墨，彻底吞噬了城市的轮廓。
回到公寓，撬开门锁细微的金属摩擦声在寂静中不算明显。
紧绷了一夜的神经在踏入房间后，似乎才有了一丝松懈。
他随手将带着夜露寒意的外套抛在沙发上，径直走向厨房的冰箱想喝点什么。
就在他手指触碰到冰箱把手的瞬间，头顶的白炽灯毫无预兆地被按亮。
骤然倾泻的光线刺得花轮霞瞳孔微微一缩。
他伸出的手悬在半空，只有极其短暂、几乎难以察觉的凝滞，随即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自然流畅地扣下把手，拉开了冰箱门。
冷气混合着食物的气味扑面而来，花轮霞伸手拿出一罐冰镇可乐，铝罐表面瞬间沁出细密的水珠，沾湿了他的指腹，沿着微曲的指节悄然滑落。
他回身，半倚靠在敞开的冰箱门上，金属边缘抵着他的后腰。
“怎么还不睡？”花轮霞晃了晃手中的可乐罐，唇角勾起一抹懒散的弧度，尾音拖得又轻又长： “没有我在，睡不着么？”
厨房门口，诸伏景光收回按在开关上的手。
他穿着浆洗发白的深色睡衣，松垮的领口垂的有点低，露出线条流畅的锁骨和紧实胸肌的轮廓。
诸伏景光没有回答，只是迈步走进来。
几步的距离，两人之间的空气迅速被压缩。
花轮霞甚至能清晰地感知到对方身上那股干净的、带着淡淡皂角味道的体温，正随着他的靠近，丝丝缕缕地渗透过来，驱散着冰箱门带来的寒意。
诸伏景光伸出手，动作自然而强势地包裹住花轮霞握着可乐罐的那只手。
他的掌心炙热干燥，指腹带着薄茧，填满花轮霞的指缝，带着那只手和可乐罐一起，越过花轮霞的肩膀，向身后的冰箱送去。
这个动作让两人的身体瞬间贴近。
花轮霞的后背几乎能感觉到诸伏景光胸膛起伏的弧度，温度隔着彼此的衣物传递过来。
温热的呼吸拂过花轮霞敏感的耳廓和颈侧细碎的短发，激起一阵细微的痒意。
诸伏景光手臂的线条因为动作而绷紧，衣袖布料摩擦着花轮霞的肩颈皮肤。
可乐罐被稳妥地放回了冰箱冷藏格，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
就在诸伏景光准备手臂撤回、两人身体将分未分的瞬间，他忽然微微侧低下头，高挺的鼻尖凑近了花轮霞的颈侧。
温热的、带着湿意的呼吸，喷洒在裸露的皮肤上。
花轮霞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从颈侧瞬间窜至脊椎，带来一阵异样的酸软。
诸伏景光的手臂顺势微微用力，扣住他的肩头，将他更牢固地固定在冰箱与自己之间，就着这个姿势，深深地、极其缓慢地吸了一口气。
离得近了，那混杂着烟草的辛辣、酒精的微醺、以及某种廉价脂粉甜腻香气的复杂味道，毫无遮掩地钻入诸伏景光的鼻腔。
他的动作蓦地顿住，保持着这个极其贴近的姿势，停在花轮霞颈侧，湛蓝的眼眸瞬间沉黯下去。
“你喝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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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安排×质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