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奈川一处废弃厂房,残败的钢筋骨架在稀薄的月光下投下扭曲的阴影。
空旷的内部,石缝间滋生的杂草在夜风中簌簌作响,
穹顶破败,漏下一道道惨白的月光柱,细小的尘埃在其中狂乱飞舞。
厂房深处,一块巨大的、裸露的混凝土块上,端坐着一个高大的人影。
他几乎完全融化在角落的浓稠黑暗里,唯一清晰可见的,是交叠的双腿,以及那只从黑暗中探出、翘起的脚尖。
在月光的冷辉下,勾勒出黑色皮鞋锐利的轮廓。
啪嚓,一点猩红在黑暗中骤然亮起,随即明灭不定。
微弱的火光短暂映亮了一缕垂落的银色发丝和线条冷硬的下颌,随即又被黑暗吞噬。
荒僻的仓库外,一辆通体漆黑的轿车静静停靠在剥落的墙皮阴影下。
一个身材健硕、穿着紧绷黑色西装的男人正斜倚在引擎盖上,指尖夹着的香烟升起一缕细弱的青烟。
空气闷热,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汽笛声和他偶尔不耐的踱步声打破沉寂。
突然,一阵由远及近、撕裂空气的引擎咆哮。
一辆线条流畅的白色跑车如闪电般疾驰而来,在逼近黑车的瞬间,轮胎发出刺耳的尖啸,车尾猛地一甩,划出一个嚣张的半圆,精准地横停在黑车旁。
剧烈的动作卷起地面沉积已久的尘土,瞬间形成一团呛人的灰黄色烟云。
倚在车头的黑衣男人猝不及防,被扑面而来的尘土兜头罩脸。
他猛地扭过头去,一手下意识地护住口鼻,另一只手徒劳地在面前挥舞驱赶灰雾,剧烈地咳嗽起来,刚才刻意营造的压迫感瞬间被狼狈取代。
白色跑车的引擎声戛然而止。
驾驶座的车门打开,一条包裹在挺括黑色西裤里的长腿率先落地,紧接着,一个金发男人姿态优雅地跨了出来。
他身姿颀长,纯白的丝质衬衫在昏黄的路灯光线下泛着柔光,领口随意地松开一粒扣子。
黑色西裤笔挺得看不到一丝褶皱,仿佛刚从什么晚宴上出来。
“波本?”黑西装男人好不容易止住咳嗽,声音带着点被呛到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意,看向来人。
波本站定,抬手随意地拂了拂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
他脸上原本带着的几分漫不经心甚至隐约的倨傲,如同面具般瞬间转换,唇角恰到好处地勾起一抹弧度,灰紫色的眼眸里也浮起一层看似温和的笑意,但这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透着一丝刻意为之的疏离与试探。
波本微微颔首,声音清朗,“是我,那么您是伏特加先生?”
“只有你?”伏特加皱眉,目光扫过跑车空荡的副驾和后方,“苏格兰人呢?”
他对这个花哨张扬的金发男人本能地不喜。
“我怎么知道。”波本挑眉,语气轻飘飘的,带着事不关己的漠然,“或许……迷路了?”
话音未落,另一种引擎的轰鸣由远及近。
一辆线条硬朗、充满力量感的黑色重型机车如同漆黑的箭矢,撕裂夜色疾驰而来。
在距离两人仅几步之遥处,驾车者猛地捏紧刹车,巨大的惯性让轮胎与地面发出短促刺耳的摩擦尖鸣。
来人长腿稳稳支地,单手利落地掀起头盔。
深色的发丝随着动作甩落几缕,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神色冷峻的脸,下颌的胡茬和凌厉上扬的眼尾带着一种会令同性也欣赏的野性。
男人将头盔随意地挂在车把上,另一条长腿一跨,无声地落在地上。
他站定,身姿挺拔如松,周身散发着一种沉静却极具压迫感的气息。
那双抬起的眼眸,是深邃的、仿佛风暴前夕的海洋般的蓝色,正冷冷地扫视过来。
“苏格兰,晚上好。”波本率先开口,语气带着一丝惯有的玩味。
苏格兰的目光在波本脸上短暂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仿佛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随即挪开,看向一旁相对陌生的伏特加。
蓝眸中的压迫感陡然增强,锐利得如同实质的刀锋,其中翻涌的不仅仅是杀手的冷酷,更似乎压抑着某种深沉的、几乎要破冰而出的某种恨意。
这眼神太过熟悉,让伏特加心头猛地一跳,一瞬间竟恍惚看到了自己大哥琴酒的影子。
或者说,这是站在食物链顶端的掠食者才有的眼神。
伏特加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
比起波本那浮于表面的华丽和刻意的友善,眼前这个沉默寡言、眼神如刀的苏格兰,反而让他感到一种……诡异的“亲切”?
至少,这种纯粹的、不掩饰的危险性,更符合他对“自己人”的认知。
伏特加清了清嗓子,语气不自觉地缓和了几分,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认可:“我是伏特加。大哥等你们很久了。”
他侧身,示意他们进入那月光与黑暗交织的厂房深处。
虽然拿到了代号,组织对他们不是全然放心的。
而三人中,除了诸星大曾经见过琴酒外,其他两个对琴酒不算特别了解,这也是第一次将要直面这位组织Topkiller。
两人不得不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
他们踏过散落的碎石和杂草,脚步声在空旷死寂的空间里激起轻微的回响。
目光投向深处,只能勉强辨认出混凝土块上那片更加浓重、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黑暗人影。
一点猩红的星火在他们踏入的瞬间,被两根冰冷的手指捻灭。
那只优雅翘起的脚放下了,稳稳地踏在惨白的月光光柱之中,黑色的皮鞋在冷光下泛起坚硬冰冷的光泽。
人影站了起来。
随着他的动作,那片浓稠的黑暗仿佛活了过来,蠕动着、膨胀着,将周围的微光都吞噬殆尽。
他向前迈出一步,彻底脱离了阴影的庇护,站在了月光之下。
然而,那惨白的光线似乎无法照亮他分毫,仅仅勾勒出一个冰冷、锐利、仿佛由纯粹黑暗凝聚而成的轮廓。
宽大的黑色风衣下摆微微摆动,如同死神的披风。
“太慢了。”琴酒的声音响起,低沉、沙哑,如同生锈的刀锋刮过骨头,在空旷的厂房里激起冰冷的回音。
波本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撇了一下,声音依旧维持着那份恰到好处的礼貌:“时间刚刚好,琴酒。只是方才在外面,与伏特加前辈寒暄了两句。”
他刻意加重了“寒暄”二字,目光轻飘飘地扫过一旁的伏特加。
“你——!”伏特加猛地瞪大眼睛,惊怒地看向琴酒,急于辩解,“大哥!我没有!是他……”
“闭嘴。”琴酒的声音不高,却瞬间掐断了伏特加所有的话语。
伏特加的脸涨得通红,只能狠狠剜了波本一眼,闭上嘴,胸膛剧烈起伏。
灰紫色的瞳孔微微闪烁,波本带笑的脸不变,看向琴酒。
这个伏特加看起来是个易怒的性格,唯琴酒的命是从,不算什么大威胁。
但能拿到代号,也不容小觑。
琴酒的目光在波本和苏格兰的脸上缓慢扫过,最终定格在波本身上。
绿眸如同锁定猎物的毒蛇,空气骤然绷紧,无形的压力倍增。
“情报。”琴酒吐出两个字,简洁得没有丝毫废话,“关于目标的,我要细节,一切。”
波本脸上的假笑没有丝毫变化,仿佛早已料到这个问题。
他微微向前倾身,姿态依旧从容,“目标人物上田隆一,表面身份是‘神奈川海运株式会社’运营课课长。”
“他利用职务之便构建走私网络,有两个固定且相互不知情的下线,一个佐藤健负责港区仓库的秘密调度和货物藏匿,一个小林洋子通过名下三家空壳餐饮公司进行资金拆洗。月度交易锚定在每月第二个周五的午夜零点,地点就在港区7号码头A区仓库的‘备用配电房’,安保由其私人控制的监控盲区覆盖。”
“至于关键节点……”他微微拖长了语调,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傲慢,“交易链条的上游,似乎是与欧洲分部一位成员有资金往来。不过这条线,还在‘深入’。”
波本耸耸肩,笑容里带上了一丝挑衅,“毕竟,涉及跨区域事务,总需要多点耐心和时间,不是吗?”
“哦?”琴酒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嘶哑,却多了一丝玩味的冰冷,“听起来,波本,你似乎很享受……玩弄猎物?”
他身上无形的压力如潮水般涌向波本,“情报工作不是猫捉老鼠的游戏。过于顺利的追踪,往往是猎物精心布置的诱饵,或是,”
琴酒的声音压得更低,嘶哑得如同地狱的低语,绿瞳在阴影中幽光闪烁,“——猎人本身,就值得警惕。”
他几乎是耳语般地说道,“希望你的实力,配得上你这份……不知收敛的嚣张。”
伏特加立刻会意:“大哥!他们是老鼠?!”
波本脸上的假笑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裂痕,不是恐惧,而是被点燃的、冰冷的怒火,那笑容瞬间变得极其危险。
“‘老鼠’?这就是你们的判断?”波本的声音不再清朗,而是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讥讽。
他挺直了脊背,那份虚伪的恭敬荡然无存,只剩下针锋相对的锋芒:“原来组织引以为傲的‘Top Killer’,衡量下属价值的标准,竟是看其是否‘过于’高效?看来是我错了,下次该奉上一份充斥着‘波折’、‘意外’与‘无能’的报告,那才算您眼中‘可靠’的证明?”
波本手腕一翻,一个小巧的银色U盘如同变魔术般出现在他指尖,在惨淡的月光下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所有细节、监控路径、资金流向草图,都在这里。您大可以现在就亲自检阅,或者……”
他目光扫过琴酒垂在身侧、戴着黑色手套的手,“等我们把它塞进目标尸体的口袋里,作为给欧洲那位‘朋友’的……问候?”
琴酒那双冰冷的绿眸,如同深渊紧紧盯着波本。
波本脸上那危险的笑容也毫不退让,指尖的U盘在惨淡月光下反射着细微的寒光。
空气凝固得仿佛能割裂皮肤,尘埃在光柱中疯狂舞动,却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伏特加屏住呼吸,额头渗出细汗,目光在琴酒和波本之间紧张地来回逡巡,肌肉紧绷,随时准备响应大哥的任何指令。
苏格兰微微垂下眼睫,仿佛对眼前这场危险的博弈漠不关心。
琴酒的目光,终于从波本脸上缓缓移开,扫过他指尖的U盘,最后落在那个似乎永远聚焦于虚无的苏格兰身上。
那冰冷的审视并未在苏格兰身上激起任何涟漪。
在整个琴酒与波本言辞如刀、火药味十足的交锋中,苏格兰的存在,几乎被遗忘。
他未曾发出一丝声响,未曾移动分毫。
自踏入这废弃厂房起,苏格兰的目光便未曾真正“聚焦”于任何人身上。
“哼。”一声极轻、却饱含冰碴的嗤笑从琴酒喉间滚出,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他没有伸手去接那个U盘,而是说,“希望你的情报和你那不知天高地厚的舌头一样锋利。”
“今晚清除目标,回收所有痕迹。包括,”琴酒视线意有所指地掠过波本手中的U盘,“这东西。欧洲的线,到此为止。你们的手,伸得太长了。”
“任何失误,”他身上那股如有实质的黑暗压迫感仿佛要将两人碾碎,“代价你们付不起。无论是对组织,还是对我。”
说完,琴酒不再看他们一眼,宽大的黑色风衣下摆猛地一旋,如同夜幕骤然收拢。
他转身,没有丝毫停顿,迈开长腿,径直走向厂房外。
皮鞋踏过碎石和尘土,却没有发出比尘埃落地更响的声音,身影迅速被外面浓稠的阴影吞噬。
“大哥!”伏特加立刻挺直身体,慌乱地瞥了波本和苏格兰一眼,眼神中混合着未散的警惕和一丝幸灾乐祸。
他不敢再多言,迅速转身,小跑着追向琴酒消失的方向,脚步声杂乱地回荡在空旷的厂房里,很快也消失在黑暗中。
废弃的厂房中央,只剩下波本和苏格兰两人,以及那几道冰冷倾斜的惨白月光光柱。
波本脸上的笑容在琴酒转身的瞬间就已消失无踪。
方才那锋芒毕露的怒火如同被强行按回冰海之下,只剩下冷漠的平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他指尖灵活地一翻,那枚小巧的银色U盘瞬间消失在袖口。
随后抬手,再次随意地掸了掸肩头,像是在掸去某种无形的、令人作呕的粘稠感。
“真是……令人不愉快的初次见面,不是吗?”波本开口,声音恢复了清朗。
“苏格兰?”他像是才想起旁边的存在,微微偏头,唇角重新勾起一个标准的、毫无温度的假笑弧度,“看来我们的琴酒先生,不太欣赏效率。今晚,只能辛苦你,陪我一起……去处理那个‘不懂事’的课长先生了?”
他刻意模仿着琴酒的语调说出“不懂事”三个字。
苏格兰终于动了。
他缓缓抬起眼帘,那片深海般的蓝眸转向波本,目光相接的瞬间,其中蕴含的冰冷和某种深沉的、难以言喻的东西。
短暂的、令人极其不适的沉默后,苏格兰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然后,他同样转身,大步朝着厂房外走去。
波本看着苏格兰挺拔沉默的背影消失在入口,轻轻啧了一声。
他最后环视一眼,也转身离开。
白色的跑车再次发出低沉咆哮,在夜色中嚣张地甩尾起步,冲入黑暗,车灯划破荒凉的厂区。
几乎同时,重型机车的引擎也发出一声低沉有力的轰鸣,融入夜幕,朝着另一个方向疾驰而去。
大哥watching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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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初见×恶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