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代号×休息

北海道的风仿佛还黏在衣领上,带着咸涩的海沫气息。

任务收尾干净利落,目标人物倒在仓库冰冷水泥地上的画面,在诸伏景光脑海中一闪而过,随即被刻意压下。

此刻,他正站在东京组织基地那间弥漫着陈旧灰尘和一丝若有似无铁锈味的房间里。

空气凝滞得近乎粘稠。

长桌尽头,那位代号“朗姆”的高层,如同阴影本身的一部分,变声器处理过的声音带着非人的、令人牙酸的电流杂音响起。

“恭喜各位,顺利完成任务。”

三封纯黑、没有任何标识的信封,静静躺在冰冷的金属桌面上。

“绿川隼人。”

名字被那道声音叫出,听不出任何意味。

诸伏景光抬眼,湛蓝的眼瞳冷漠地投向阴影深处。

“最左侧的信封属于你。‘苏格兰’(Scotch)——这是你的代号。期待你今后的表现。”

诸伏景光走上前。戴着黑色半指手套的手伸出,捡起桌子上的信封,微微颔首,声音平稳无波:“明白。”

紧接着,几乎是毫无停顿地,那变声器的声音继续点名:“诸星大。”

黑发绿眸的男人,高大的身躯即使在静止时也散发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即使沉默也引人注目。

“最右侧的信封——‘莱伊’(Rye)。别让我们失望。”

“当然。”诸星大的声音低沉,磁性的尾音在凝滞的空气里短暂回荡。

最后被点到的男人,“安室透”。

金发男人同样站得笔直,紫灰色的眼瞳锐利如锋,此刻正毫不避讳地直视着阴影的方向。

“代号——‘波本’(Bourbon)。你的舞台才刚刚开始。”

“是。”安室透,现在该称他为波本了,嘴角似乎勾起一个野心勃勃的弧度,转瞬即逝。

房间里陷入了更深的死寂,只剩下电子设备运行时几乎无法捕捉的低频嗡鸣。

很快,连这微弱的声音也彻底消失。

阴影中的“朗姆”仿佛从未存在过。

诸伏景光没有去探究,现在不是合适的时候,他刚拿到代号,必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谨慎。

任务报告已提交,那三封象征身份的黑色信封也已各自收起,他们三人几乎同时转身,走向出口。

门外,一位穿着考究酒保制服的男人早已等候多时。

他脸上堆着职业化的、恰到好处的笑容,微微躬身:“恭喜各位大人。”

男人目光在三人脸上谨慎地扫过,声音带着恭敬,“信封里是组织为各位准备的新身份信用卡和相应的权限名单。另外,组织在东京各区都备有安全屋,不知各位是否需要安排?”

不出所料,大家都拒绝了。

对方也不奇怪,因为这些代号成员通常都不喜欢被人知道住处。

男人识趣地不再多问,只是又说了几句场面上的漂亮话,便引着他们穿过迷宫般的地下通道,走向通往地面的出口。

这处基地隐藏在一家酒吧的地下深处,晦暗、潮湿的环境让诸伏景光想起第一次见到花轮霞时的场景。

走出基地,东京基地外喧嚣的城市噪音瞬间涌入耳朵。

没有道别的话语,甚至连眼神交流都省去了,诸伏景光径直走向右手边的街道,身影迅速融入稀疏的人流。

他的身后,波本更不可能和莱伊主动聊天,于是快步走向左边的停车区,莱伊则走向完全相反的方向,他高大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另一条街角的阴影里。

三个方向,三条道路。

刚刚被绑定在同一串代号里的三个人,如同从未交集过的陌路,在这东京的十字路口,无声地各自消散。

诸伏景光之前租的公寓,在离开日本的时候就退掉了,现在住的是他回来后新租的。

和以前的很像,高层公寓,普通的居民楼,一梯四户,住户大多是这座城市里行色匆匆的工薪族,足够平凡,不会引起任何多余的注意。

他背着沉重琴包走进电梯,金属门无声滑合,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一个人。

诸伏景光按下楼层键,目光扫过角落的监控摄像头。

这个时间点,正是监控室保安例行换班的空隙,走廊里也鲜少有人走动。

电梯平稳上升,轻微的失重感传来。

“叮”的一声轻响,电梯门打开。

诸伏景光迈步走出,脚步在铺着廉价地毯的走廊上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他的公寓在走廊最尽头。

然而,就在他习惯性地走向那扇熟悉的门时,脚步猛地一顿。

走廊顶灯散发着昏黄的光线,在他公寓门口,一个身影蜷缩着靠坐在门板上。

那人抱着膝盖,脸深深埋在臂弯里,只能看到一截异常冷白的后颈,和几缕稍长的、略显凌乱的发丝垂落下来,在灯光下泛着柔顺的光泽。

诸伏景光的心跳在瞬间漏跳了一拍,随即被强行按回平稳的节奏。

他不动声色地拽紧了肩上的琴包带子,指关节微微发白,一步步走近,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极其轻微的“沙沙”声。

走到近前,他伸手探向口袋,准备掏出钥匙。

钥匙串碰撞的细微“悉悉索索”声,惊动了地上的人影。

花轮霞像被惊醒,身体轻轻动了一下。

他缓缓抬起头,动作带着点刚睡醒的懵懂和僵硬,后脑勺抵着坚硬的门板。

视野从模糊到清晰,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包裹在黑色长裤里的、笔直的长腿,近在咫尺。

他的目光顺着长腿向上移动,最终定格在诸伏景光低垂的脸上。

“早。”花轮霞仰着脸,声音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沙哑和慵懒,在寂静的走廊里轻轻响起。

诸伏景光一边开门,一边问:“你为什么在这里。”

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向内打开。

一股沉闷的空气扑面而来,混杂着久未通风的尘埃味和一丝若有似无的、属于房间本身的陈旧气息。

诸伏景光在狭窄的玄关处停下,弯腰放下钥匙,金属碰撞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拉开鞋柜,拿出拖鞋放在地上。

身后,花轮霞已经毫不客气地跟了进来,仿佛回到自己家一样自然。

他随意地踢掉脚上的鞋子,甚至没去看它们歪斜地落在哪里,冷白的足弓踩上了略高一级的玄关台阶,毫不避讳地开始打量屋内。

房间是一室一厅的格局。客厅不算宽敞,但因为采用了开放式厨房的设计,视觉上显得开阔了些。

家具简单到近乎简陋,色调灰白,透着一种刻意的、无人居住的冰冷感,除了必要的电器,唯一的个人物品大概就是墙角立着的、略显陈旧的木吉他了,现在,吉他箱体表面积了层薄灰。

整个空间干净、规整,却也空洞得令人心慌。

“你只是个杀手,不是个修行的僧人吧。”

花轮霞打量一圈后,回头看向刚换好拖鞋、拎着沉重琴包走进客厅的诸伏景光,眼神带着一丝难以言喻,“一个人,无欲无求到这种地步……反而会让人觉得很可怕哦。”

诸伏景光没有立刻回应,他将琴包放到客厅墙边,才随意点了下头。

回到这个属于他的封闭空间,紧绷的神经似乎微不可察地松弛了一丝。

他从外套内袋里掏出那个纯黑色的信封递给花轮霞。

在路上他已经仔细检查过,确认只是普通的信封。

花轮霞接过信封,坐到沙发上,打开信封,准确的抽出里边的卡片,“Scotch。”

诸伏景光已经转身走进了开放式厨房的区域。

他从冰箱里拿出两个便利店买的冷藏三明治放进微波炉,按下加热键,接着拿起一只马克杯,撕开一包速溶咖啡粉倒进去,提起烧水壶。

滚烫的水流注入杯中,深褐色的粉末瞬间溶解、翻滚,浓郁的、带着工业感的苦涩香气迅速在沉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热气晕开,也氤氲了诸伏景光的眉眼,显露出一丝疲惫和机械。

花轮霞将卡片塞回信封,随手扔在沙发扶手上。

他起身,脚步无声地走到厨房岛台边。

目光扫过那杯刚冲好的、冒着滚滚热气的速溶咖啡,然后,在诸伏景光略带询问的注视下,他伸出手,直接拿起那杯咖啡,手腕一倾。

深褐色的液体带着未散的蒸汽,尽数被倒进了旁边的不锈钢水槽里,只留下杯底一圈深色的渍痕和空气中更加浓郁的、带着焦糊感的苦涩。

“……”诸伏景光的视线从空掉的杯子移向花轮霞的脸。

厨房顶灯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那双湛蓝的眼瞳里看不出情绪,只是看起来更疲惫了。

房间里的空气似乎更加粘稠了,窗户紧闭,浓郁的咖啡苦味混合着水槽里残留的水汽,蒸腾着,像一层无形的、令人窒息的网。

花轮霞并没有看他的眼睛,而是抬起手,微凉的指尖抚过诸伏景光紧绷的脸颊侧线,最后停留在他的眼下。

那里的皮肤干燥,眼睑下方是浓重的、几乎透出青黑色的阴影。

“你知道吗,”花轮霞说,“你现在这副样子,看起来特别像快要死掉的人。”

恰好,“叮!”一声,微波炉清脆的提示音骤然响起,打破了这近乎凝固的窒息感。

花轮霞收回手,探身过去,利落地打开微波炉门。

一股更加强烈、更富侵略性的香气瞬间喷涌而出,加热后麦粉的焦香、油脂丰腴的培根味、以及融化了的奶香芝士酱的甜腻气息,霸道地冲散了部分咖啡的苦涩。

“吃了。”花轮霞的语气恢复了平常那种带着点命令式的随意,他退开几步,转身走回沙发重新坐下,将自己陷进柔软的靠垫里,“然后,去睡觉。”

诸伏景光沉默地看着他从微波炉里拿出那两个烫手的三明治,放在岛台上。

他拿起一个,又看了一眼花轮霞:“你不吃?”

花轮霞懒洋洋地靠在沙发里,摇了摇头,视线投向窗外被玻璃过滤的阳光,仿佛对食物毫无兴趣。

于是,诸伏景光不再言语。

他站在岛台边,拿起三明治,一口一口,沉默而快速地咀嚼、吞咽。

两个三明治很快被他吃完,食物的热量似乎短暂地驱散了一丝疲惫,但更深沉的倦意却像潮水般涌了上来。

他收拾掉包装纸,走到水槽边,将那只空了的咖啡杯也冲洗干净。

然后,走向洗手间。

他收拾好自己,从洗手间出来,湿漉漉的额发贴在皮肤上,脸色在灯光下显得红润了不少。

花轮霞依然窝在沙发里,像一只慵懒的猫。

他似乎能感知到景光投来的的目光。

“放心去睡,”花轮霞没有看他,只是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声音轻飘飘地传来,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感,“我这个人……最擅长的就是安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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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代号×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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