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睡觉×超市

冰冷的、褪色的画面在眼前铺陈,浓重的黑白灰几乎吞噬了一切色彩。

十字准星框住的目标,一个正与人交谈的男人。

准星之后,蓝色的眼眸锐利,不带丝毫温度。

搭在扳机上的食指,指节因蓄力而微微泛白,随即扣压。

“砰——!”

枪声在意识深处炸响,子弹撕裂空气,瞬间击穿脆弱的玻璃,发出刺耳的碎裂声。

紧接着,是沉闷的、令人心悸的“噗嗤”一声。

猩红滚烫的液体猛地从男人胸前炸开,像一朵骤然绽放的花。

那抹刺目的红,是这片死寂黑白世界里唯一、也是最后的一抹色彩。

视野骤然扭曲、旋转。

那抹猩红仿佛拥有了生命,疯狂地蔓延、扩张,转瞬间化作一片无边无际、粘稠滚烫的血海。

诸伏景光拿着枪站在血海里,身形仿佛变回了幼年的自己。

他想逃离,但是血浪翻涌,无数苍白、肿胀的尸体从血泊中无声地浮起。

他们空洞、扩散的瞳孔,无一例外,都死死地、怨毒地聚焦在他身上。

砰——

又是一声巨响,但这次,是现实世界粗暴的闯入。

诸伏景光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

空气瞬间灌入他因窒息感而大张的口中,发出拉风箱般粗重急促的喘息。

冷汗浸透了额发和后背的睡衣,一片湿粘。

刚才那声将他从血海尸山中拽回的巨响,此刻才迟钝地反应过来,那一声是隔壁房间门被用力关上的声音。

他惊魂未定地僵坐在凌乱的被褥之间,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中剧烈地收缩、颤抖。

梦魇中那无边粘稠的血色、无数双死寂怨毒的眼睛,仿佛被烙铁烫过一般,顽固地烙印在视网膜上,阴魂不散,挥之不去。

卧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诸伏景光茫然抬眼,目光触及门口的身影,又定住,陷入一瞬的恍惚。

趁着诸伏景光沉睡的这段时间,花轮霞剪去了这几年留长的发丝。

清爽利落的短发完美勾勒出后颈流畅的线条,衬得脖颈愈发修长,曾经垂落至胸口的鬓发也被剪短,此刻柔顺地贴服在脸颊两侧,长度恰好停留在下颌。

这副模样好像洗去了时间的痕迹,瞬间回溯到初识的模样。

“会不习惯?”花轮霞抬手捋了捋鬓边稍短的碎发,疑惑地看着眼前显然还在失神状态的男人。

诸伏景光下意识地摇头,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才挤出沙哑破碎的一个音节:“不。”

他顿了顿,视线在他清爽得几乎显出几分少年锐气的短发上流连片刻,声音带着被噩梦蹂躏后的干涩,“……怎么不叫我帮你?”

“哼。”花轮霞轻哼一声,抬脚走了进来,“我知道你睡不久。”

他在床边停下脚步,视线落在他依旧苍白的脸上,“你睡着了动静也不小,我在客厅都听得到。”

花轮霞伸出手,微凉的指尖捧起男人的脸颊。

掌下的皮肤残留着噩梦的冷汗,触感冰凉而潮湿。

这个姿势又让诸伏景光有点恍惚,仿佛回到法国那个雨夜。

肌肤相触的温度如此真切,瞬间驱散了最后一丝黏附在神经末梢的寒意。

“这么多年,”花轮霞捧着他脸颊的姿势堪称温柔,语气也放得轻缓,“杀了这么多人,你居然还不习惯?”

指腹极其缓慢地摩挲着诸伏景光冰冷的皮肤纹理,他居高临下的观察着这个男人,“你手上沾着洗不净的血,如果道德感还是那么高,迟早会被黑暗吞没。”

诸伏景光心里清楚,他本能地想要偏开头。

但花轮霞的双手瞬间收紧了,虎口卡住他的下颌,指腹陷进脸颊皮肤,迫使他动弹不得,只能直视那双在昏暗中幽深如无机质玻璃的眼睛。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你心里的每一道裂痕,都是在为那些‘无用’的愧疚买单,那颗‘好人心’,每扣动一次扳机,就碎掉一块。我看着它一点点崩解,都觉得疼呢。”花轮霞的声音轻柔得像叹息,内容却残忍得令人齿冷。

诸伏景光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搏动,抗拒着,他紧抿着唇,试图筑起沉默的堤坝。

花轮霞的指腹再次用力,迫使他张开紧咬的牙关。

他的脸凑得更近,温热的呼吸几乎喷在他的唇上,那双幽深的眼眸牢牢锁住他试图闪躲的视线,“告诉我,你还想戴着那副‘好人’的面具,自欺欺人地……装到什么时候?”

“你到底还要演给谁看?给那些早已腐烂在你枪下的亡魂看?还是……给你自己那颗早就朽烂不堪的良心看?”

花轮霞微微歪头,眼神里充满了纯粹的、令人脊背发寒的“好奇”和“困惑”,仿佛真的在思考一个极其严肃的问题。

“承认吧。都拿到“苏格兰”这个代号,只能证明你合格了,撕掉那层虚伪的皮,承认你骨子里流淌着冰冷。放下那把名为‘道德’的钝刀,握好你手中的枪,掌控它赋予你的力量、果断,只有这样,你才能真正‘活’下去。”

他的声音再次放柔,指腹温柔地擦去他额角新渗出的冷汗,眼神却像在欣赏一件即将完工的艺术品,“你还在抗拒什么呢?抗拒……看清你自己吗?”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粘稠的毒液,沉重得让人无法呼吸。

诸伏景光的视线落在他那双几乎不含任何感情的、非人的眼眸深处,沉默片刻后,嘴角竟突兀地向上扯起一个弧度,露出一个带着丝奇异洞悉感的笑。

“心情不好?”他沙哑的声音打破了死寂,抬手,温热还带着冷汗的手掌握住了对方那只禁锢着自己脸颊的手腕,指腹下能感受到对方腕骨清晰的跳动,“谁惹你了。”

花轮霞冰冷地注视着他,看不出情绪。

诸伏景光没有等待回答,握住对方手腕的手猛地发力,将他拽向自己。

两人失去平衡,一同向后倒进尚且残留着温度与气息的被褥里。

棉布摩擦的窸窣声和身体撞击床垫的闷响格外清晰。

花轮霞似乎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惊了一下,身体有瞬间的僵硬,但没有挣扎反抗。

“我以为我们很熟悉了,算是朋友了。”诸伏景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浓重得化不开的疲惫,还有一丝无可奈何的、近乎纵容的叹息。

他一只手在花轮霞脊背上轻轻拍抚,带着一种安抚幼兽般的耐心,“心情不好,想要发脾气,就用正常的方式。撒娇也好,发火也好,直说也好……但不要这样。”

指腹清晰地描摹出对方脊椎骨一节节凸起的轮廓,隔着薄薄的衣料,那触感嶙峋而脆弱。

指尖无意识地在那单薄得几乎硌手的脊背上停留,掌下的身体,单薄而纤细。

诸伏景光想,分明还是个孩子呢。

花轮霞安静地伏在他的胸口,侧脸贴着他尚未完全平息剧烈心跳的胸膛,没有说话。

“就像你说的,”诸伏景光继续抚摸着他的脊背,动作缓慢,“这么多年,我的手已经不干净了,沾染的血腥恐怕也洗不掉。该怎么做,我心里也清楚。”

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温柔的坚定,“但也正因为如此,正因为这些污秽和黑暗,我才更要记得那些倒在枪口下的人是谁,记得我每一次扣动扳机,承受这份罪孽,究竟是为了什么。”

话语的尾音沉入寂静。

两人就这样躺着,带着体温的躯体相互依偎,压在身上的重量竟意外地带来一种奇异的、近乎堕落的安定感。

发丝间属于诸伏景光的、熟悉而廉价的洗发水气味,丝丝缕缕地缠绕在鼻息间。

他原本规律抚摸着花轮霞脊背的手,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轻,像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终于彻底停了下来。

规律的呼吸声从胸口传来,带着沉沉的睡意。

他又睡着了。

花轮霞枕着他的胸口,也缓缓阖上了眼。

时间在沉睡中无声流淌。

渐强的阳光终于穿透窗帘厚重的缝隙,凝成一道光带,不偏不倚地刺在诸伏景光的眼皮上。

他睫毛颤动了几下,意识从深沉的疲惫中缓缓浮起。

过强的光线让诸伏景光不适地蹙眉,下意识抬手挡在眼前,指缝间漏进一片模糊的光晕。

怀里温热的躯体随之传来细微的动静。

花轮霞似乎也被这光线扰了清梦,他无意识地在诸伏景光胸口蹭了蹭,下巴抵着那处尚带着睡痕的温热皮肤,眼睑紧闭,含糊地嘟囔出声,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黏连:“几点了,研二……”

话音未落,空气骤然凝固。

花轮霞的身体猛地一僵,倏然睁开眼,猛地坐起身。

诸伏景光也放下了挡光的手,睁开眼。

他没有去看花轮霞变得僵硬的背影,沉默地跟着坐起身,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安静地坐在床边。

花轮霞背对着他,若无其事的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轻微的咯哒声,然后径直走向房间外。

厨房里响起杯碟碰撞的轻响。

花轮霞给自己倒了杯冷水,站在敞开的冰箱门前,惨白的光线映亮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冰箱内部空荡得能反射出他微蹙的眉峰,没什么能马上拿出来、符合他此刻胃口的东西。

恰在此时,诸伏景光的身影出现在厨房门口,身上还穿着睡觉时的单薄衣物,静静地看着他。

“我饿了。”花轮霞“砰”地一声甩上冰箱门,动作带着点发泄的意味,打破了两人之间古怪的安静。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诸伏景光身上,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淡,甚至带着点命令式的理所当然。

“冰箱里还有三明治。”诸伏景光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

“我不吃剩的东西。”花轮霞拒绝,快步走到诸伏景光身后,几乎贴着他的后背停下,温热的呼吸拂过他后背裸露的皮肤,执拗地说,“我想吃现做的。”

诸伏景光没有回头,也没有立刻回应。

他转身走向卫生间,在洗手台前站定,拧开水龙头。

水流声中,男人侧脸的线条在顶光的照射下显得冷硬而疏离,仿佛睡前那个疲惫却温柔地抚摸着他脊背、低声安抚的人,真的只是沉睡时一场臆想。

花轮霞盯着他毫无反应的背影,眼神沉了沉。

下一秒,他孩子气的向后一倒,整个人直接躺在了客厅冰凉的地板上,两条修长的腿开始毫无章法地踢蹬起来,脚后跟敲击着地板,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我饿!我要吃饭!我要吃现做的饭!”他一边踢蹬,一边提高了音量,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蛮横和耍赖,与他平时冰冷疏离的形象形成巨大反差,活像个被宠坏的孩子在无理取闹。

那一声声闷响和闹腾的叫嚷在公寓里显得格外刺耳。

诸伏景光终于转过身,低头看着躺在地上闹腾的花轮霞。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深处掠过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被这幼稚行为戳中的无奈与柔软。

诸伏景光走到花轮霞身边,没有立刻去拉他,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直到对方闹腾的动作因为他的注视而略微收敛。

然后,他才伸出手,语气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走吧。”他说,“去超市。”

Hiro啊,你的福气还在后台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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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睡觉×超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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