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崎修脸色煞白,身体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像是突然病发,声音带着惊恐和后怕的嘶哑:“我……我得出去透透气!这里太闷了!那尸体……那尸体……”
他干呕着,仿佛喉咙被无形的恐惧之手扼住,话语支离破碎。
话音未落,藤崎修似乎被巨大的恐惧攫住,跌跌撞撞地就往通向侧面码头露台的玻璃门冲去。
“喂!站住!停下!外面危险!”松田阵平最先反应过来,厉声喝道,同时大步追过去。
萩原研二也霍然起身,“先生!冷静点!”
藤崎修充耳不闻,或者说,这正是他想要的。
他猛地拉开玻璃门,霎时间,狂风暴雨瞬间灌入餐厅,引得一片惊呼。
藤崎修没有丝毫犹豫,一头扎进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雨幕。
四散的狂风抽打在身上,雨水瞬间浇透全身。
脚下码头木板湿滑,但藤崎修在这里住了许久,凭借着对这海边别墅环境的熟悉,目标明确的朝沙滩更远处、礁石林立的方向跑去,那里有一处隐蔽的石窟,足以藏身,而他只要在靠近礁石的湿滑边缘“失足”滑倒,落水后便能利用黑暗和水流遁走,制造葬身大海的假象。
藤崎修竭力稳住重心,朝着预定的“事故地点”奔去。
然而,就在他右脚即将踏上靠近沙滩边缘的一块被雨水泡得发胀的木板上时,脚底猛地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让他重心瞬间失衡,左脚在湿滑的木板上猛地打滑,整个人完全失控地向后仰倒。
“啊——!!!”
一声混合着真实剧痛与巨大惊恐的惨叫撕裂了风雨声。
后仰的身体在湿滑的木板上加速滑坠,后脑勺“咚”地一声闷响,狠狠磕在码头边缘一块棱角分明的礁石上。
剧痛与强烈的眩晕感袭来,紧随其后的是冰冷海水带来的窒息。
“噗通——!!!”
沉重的落水声瞬间被更庞大的浪涛轰鸣吞噬。
松田阵平和紧随其后的萩原研二,借着转瞬即逝的电光,只来得及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在湿滑的木板边缘痛苦地弓起身子,紧接着便如同断线的木偶般,向后栽进了那片翻腾着白沫的、墨汁般的海水中,消失无踪。
两人冲到边缘。
“该死!”松田阵平随身携带的便携式强光手电扫向海面,只看到汹涌的浪花和泡沫翻滚,人影瞬间被吞没。
“有人落水了!”松田阵平朝着萩原研二大吼。
萩原研二不顾飞溅的浪花拍打,身体前倾,焦急地试图寻找落水点,但海浪狂暴,目标早已消失无踪。
餐厅内,人们只能透过模糊的玻璃窗,看到两位警官冲入雨幕,紧接着是惊呼、重物落水的闷响,以及手电光在码头疯狂扫射。
恐惧的气氛再次升级。
混乱中,萩原研二的脚尖踢到一件细小坚硬的东西。
他停下脚步,弯腰拾起。
掌心里,静静躺着一枚沾满泥水、边缘被踩得微微变形的雪花状胸针。
雨水顺着萩原研二被打湿成一缕缕的长发不断滴落,额发紧贴着脸颊,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突然感觉好冷。
沉默地凝视着这枚胸针,萩原研二指腹无意识地摩挲过冰冷的金属棱角,擦掉上面沾染的血迹。
半晌,手腕一扬,那枚雪花胸针划出一道微弱的弧线,悄无声息地没入了翻腾的墨色海水。
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在码头边缘徒劳地搜寻了片刻,酒店保安和前台也拿着手电加入,但光照范围有限,风浪太大,搜救完全无效。
巨浪一次次凶猛地扑上码头,湿滑的地面随时可能将他们一同拖入深渊。
几分钟过去,生还希望渺茫。
龙岛翔的尸体还在餐厅一角,新的“意外”又发生,别墅酒店内陷入一片恐慌和混乱。
松田阵平面色铁青地回到餐厅,雨水顺着他的头发、脸庞和衣角不断滴落,在地毯上洇开深色的水渍。
他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人没了,浪太大,根本找不了!”
松田阵平与随后跟进的萩原研二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
今晚太诡异了!
角落的阴影里,花轮霞安静地坐着,仿佛将自己缩进了更深的黑暗。
他裹紧了身上干燥的浴袍,将自己更深地埋进阴影里,看着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控制场面、安抚众人、等待姗姗来迟的当地警方支援。
没人注意到,他垂下的眼睫掩盖了深海蓝瞳孔中一闪而过的、冰冷的计算完成的微光。
藤崎修“合理”地葬身鱼腹,这个过去,就被彻底抹去,除了当年一同行动的诸伏景光,没有人知道他曾做过这些事。
虽然当初他也想处理掉诸伏景光,但他命大,没有死。后来和他熟了,两人差不多都成共犯了,违法乱纪的事儿没少合伙干,也就放弃了继续杀他,只要他不把这些告诉萩原研二。
久等的警笛声终于穿透重重雨幕,由远及近,姗姗来迟的本地警方车队闪烁着红蓝光芒抵达。
花轮霞的目光无声地扫过混乱的现场,最终落在站在警察边缘、好像有些沉默的萩原研二身上。
那位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开朗笑意的警官先生,此刻浑身湿透,水珠不断从发梢、衣角滚落,在地面汇成一小滩。
他微微低着头,背影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恍惚。
花轮霞站起身,拿起一条干燥蓬松的毛巾,脚步轻缓地走了过去。
他展开毛巾,抬手,想要将它轻轻搭在萩原研二湿漉漉的肩膀上。
然而,这个动作好像吓到了他。
萩原研二的身体一颤,猛地后撤一步,冰冷的水珠随着他剧烈的动作飞溅开来,有几滴溅在了花轮霞脸上。
花轮霞的动作僵在半空,指尖捏着柔软的毛巾,愣住了。
“啊……是小霞啊。”萩原研二似乎这才看清眼前人,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的歉意,“抱歉,我跑神了……有点被吓到。”
恰在此时,不远处传来松田阵平急促的呼唤。
萩原研二像是找到了一个脱身的理由,匆匆对花轮霞又笑了一下:“你快披上,别着凉了,我先过去。”
话音未落,他带着一身狼狈的水痕,快步小跑向松田阵平的方向。
花轮霞怔怔地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湿透的背影迅速融入忙碌的警察之中。
脸颊上那滴的水珠,抵不过重力,沿着苍白的脸缓缓滑落,像一行无声滑落的泪。
混乱持续至天光熹微,暴雨骤停。
后半程,花轮霞一直坐在墙边,眼神望着远处。
“发什么呆。”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打破沉寂,带着暖意的牛奶瓶轻轻贴上了他冰凉的脸颊。
松田阵平站在他身侧,眼底带着明显的疲惫血丝,下巴冒出的胡茬更添几分粗粝,声音像砂纸磨过,“怎么不去休息?”
花轮霞像是被那温度烫了一下,微微一颤,才迟缓地接过牛奶。
冰凉的指尖触碰到温热的瓶身,他下意识地握紧,指节有些发白,“结束了?”
“剩下的都是这边警察的事儿,我们不好多插手。”松田阵平在他旁边坐下,“我们可是排爆警。”
花轮霞没有看他,只是垂眸盯着手中那瓶牛奶,乳白色的液体在瓶壁微微晃动。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远处模糊的警笛声作背景。
“松田,”花轮霞开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你讨厌我吗?”
“讨厌啊。”松田阵平几乎是立刻回答,语气干脆利落。
这种直白到近乎野蛮的坦率,反而奇异地消解了话语本身的攻击性。
花轮霞的嘴角似乎想向上弯一下。
松田阵平显然误解了这细微的表情,以为他不信,便侧过头,一条条数落起来:“我一直挺讨厌你。又坏、又闷、不听话、还挑食得要命,爱睡懒觉,动不动就玩失踪不回家……啧,讨厌死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花轮霞低垂的侧脸,“要不是萩那家伙喜欢你,我早就想揍你一顿了。”
花轮霞的指尖在牛奶瓶上无意识地收紧又松开。
“那如果……”他抬起眼,看向远处灰蒙蒙的天空,仿佛问出这句话需要极大的力气,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如果萩原……不喜欢我了呢?”
“怎么可能啊。”松田阵平想也没想地否定,甚至嗤笑了一声,“萩那家伙一刻看不到你都要问,那黏糊劲儿,烦都烦死了!”
花轮霞没有再说话。他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握着牛奶瓶的手安静得过分。
松田阵平看着他这副样子,眉头习惯性地皱起,带着点不耐烦,却又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他习惯性地伸出手,带着点力道按了按花轮霞的脑袋,试图驱散那无形的低气压:“喂,小鬼!别在这儿胡思乱想些有的没的!”
花轮霞拍开他的手,反手拍了拍他的肩,“行了,松田大人,操心别人之前,先管管你自己吧!胡子拉碴,眼袋都快掉地上了,丑死了,赶紧回去收拾收拾!”
“你这小鬼——”
松田阵平的眉头拧得更深,随后一丝困惑和更深沉的、属于成年人的敏锐担忧悄然浮现又消散。
松田阵平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回到宿舍,指节用力敲打着酸麻僵硬的手臂和腰背,试图驱散高强度工作后的疲惫。
推开虚掩的房门,浓烈的烟草味扑面而来,阳台门大敞着,海风也吹不散那厚重的烟雾。
萩原研二背对着他,倚在窗框上。
他已经洗过澡,湿漉漉的半长发随意搭在颈后,身上只套了件宽松的T恤,昨晚出去淋湿的睡衣还晾在外面。
那个总是神采飞扬的男人,此刻却像被抽走了精气神,整个人笼罩在一层化不开的阴霾里,晨光中,只能看到他指间一点猩红明灭,烟灰缸里早已堆满了烟蒂。
“你有毛病?”松田阵平皱着眉,用力挥了挥手,试图驱散那呛人的烟味,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抽这么多,肺不要了?”
萩原研二闻声转过头。背光的角度让他的脸模糊不清,只有声音毫无异常:“啊啦~小阵平你可算回来啦!”
他夸张地拍了拍胸口,“我还以为你要被北海道警视厅扣下,就地入职了呢!”
“别胡说。”松田阵平关上门,懒得搭理阳台上装忧郁的幼驯染,从柜子里捞出自己的换洗衣服就要去洗澡。
“阵平。”萩原研二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刻意营造的轻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带着点迟疑的低沉。
“干嘛?!”松田阵平脚步顿住,语气不耐却还是转过身。
他了解萩,这家伙平时废话连篇,但用这种语气叫他名字,准没好事。
萩原研二掐灭了手中那半截烟,慢慢走进室内,将自己暴露在顶灯刺目的白光下。
灯光清晰地照出他眼底的青黑和眉宇间浓重的疲惫,连那强撑的笑容都显得无比勉强。
“小阵平……”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声音不大,“要不,我不当警察了吧。”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松田阵平眉峰猛地一挑,嗤笑一声,“你脑子进水了?”
“哈哈哈哈——”萩原研二立刻爆发出夸张的大笑,仿佛刚才那句话真的只是个拙劣的玩笑。
他捂着肚子,甚至装模作样地擦了擦眼角不存在的泪花,“吓到你了吧?哈哈哈,小阵平的表情超有趣!”
松田阵平没笑,只是沉默地看着萩原,眼神深邃。
几秒后,他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你当不当警察,那是你自己的人生。你想做什么,想成为什么样的人,都是你的自由。”
“但是,萩,不管你在哪儿,不管你做什么选择,只要你还是萩原研二,我都会站在你这边。”
“呜哇——太严肃啦小阵平!”萩原研二夸张地捂住胸口,感动而做作地咬住自己的T恤衣角,眨巴着眼睛,“但是人家真的好感动!小阵平要不要人家给你搓背?免费服务哦!”
“滚蛋。”松田阵平毫不犹豫地转身,“砰”地一声关上了浴室门。
花洒的水声很快哗啦啦地响起。
门关上的瞬间,萩原研二脸上那夸张的笑容如同退潮般瞬间消失无踪。
刚才挺直的脊背仿佛被抽去了所有力气,他重重地摔进旁边的旧沙发里,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
身体陷在柔软的织物中,他却像沉入了冰冷的海底。
灯光惨白地打在他脸上,他抬手,手指深深掐进突突跳动的太阳穴,用力到指节泛白。
房间里只剩下哗哗的水声,以及一片令人窒息的、未被驱散的烟草苦涩。
隔壁,花轮霞面无表情地摘掉耳机,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