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声与近在咫尺的海浪声层层交叠，将所有的声音都吞没，只留下一种淹没一切的、单调的轰鸣。
室内，厚重的落地玻璃隔绝了震耳欲聋的声浪，反衬出一种近乎真空的寂静，只有浅川铃细微而规律的鼾声。
花轮霞冰冷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雪花状的胸针，菱形的切割面硌着指腹，带来一丝痛感。
他望着窗外浓墨般的雨幕，脑海中闪过列车上萩原研二震颤的睫毛，以及更久远之前，那双居高临下、不含一丝温度的紫罗兰色眼睛。
他轻轻吸口气，将靠在膝盖上的浅川铃挪开。
浅川铃睡得像个猪，地震了她都醒不来，被推开后只是顺势滑落在地毯上，顺手捞过旁边的抱枕搂在怀里，呼吸依旧绵长平稳。
花轮霞站起身，赤足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无声地走向通往阳台的紧闭玻璃门，猛地拉开。
狂暴的风雨瞬间扑了进来，冰冷的雨点密集地砸在他的脸颊、脖颈，狠狠浇透单薄的衣衫。
风卷起轻盈的白色纱帘，发出猎猎锐响，湿透的布料紧贴皮肤，渗入丝丝寒意。
花轮霞拿着那枚胸针，手臂划出一道弧线，用尽全力将那抹刺目的银白狠狠掷向黑暗雨幕的深处。
胸针脱手的刹那，一道撕裂天幕的惊雷轰然炸响，蓝紫色电光瞬间照亮了倾盆的雨线，也照亮了那枚在空中翻滚、钻石折射出诡异冷光的雪花胸针。
那抹光亮同样映入了花轮霞沉静的深海蓝眼瞳深处。
雷声滚动的余音尚未散尽。
花轮霞似有所感，突然低头，视线穿透凌乱的雨丝和阳台下方浓重的阴影。
又是数道电光接连撕裂黑暗，惨白的光线下，他恰好与一双圆睁的、瞳孔扩散到极致的眼睛对视。
那双眼如同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盯”着阳台上的他。
“……”花轮霞漠然地垂着头，赤足站在冰冷的雨水中，静静俯视着下方泳池里那具随波晃动的尸体。
真是见了鬼了！
虽然猜到会出事，但是这是不是下手太快了……
花轮霞只是停顿了一下，就听到风雨也掩不住的尖叫划破夜空。
整栋别墅的灯接连亮起，隔壁的门被大力撞开，走廊里脚步声匆匆。
“霞？”门被敲响，是萩原研二的声音，不大，带着试探，“睡了吗？”
花轮霞站在敞开的阳台门口，浑身湿透，冰冷的雨水顺着发梢滴落，赤足踏出的水痕在灯光下蜿蜒。
他觉得这时候还是不开门比较好。
于是他装聋作哑，踩过身后一串冰冷的水渍脚印，绕过地上酣睡的浅川铃，径直走进浴室，关上了门。
水声很快掩盖了门外的喧嚣与风雨。
不知过了多久，当花轮霞裹挟着一身蒸腾的水汽走出浴室，湿发凌乱地贴着额角时，门再一次被敲响了。
“小鬼！起来，出事了！” 松田阵平低沉的声音穿透门板，清晰地砸了进来。
花轮霞赤着脚，无声地走到门边，拧开了门锁。
门外，松田阵平皱着眉，目光将他从头到脚扫视一遍，落在他尚带水汽的发梢和过分沉静的脸上。
他“啧”了一声，“就知道你没睡。萩那家伙还担心敲门会吵到你。”
松田阵平越过他的头顶瞥向室内，落地窗前浅川铃四仰八叉睡得正熟，他都不用问就知道那丫头不到时间绝对起不来。
“行了，走吧。”
两人下楼。一楼餐厅灯火通明，所有人都聚集在此。
酒店今晚仅有的两名前台和一名保安在场，那位常不见踪影的灰衣男子也在，独自坐在远离人群的最角落。
灯光最盛处，不久前还沉浸在甜蜜中的藤川葵在好友怀里哭得梨花带雨。
萩原研二显然已和保安一起将龙岛翔的尸体搬运上来，他正低头拧着湿透的衣角。
隔壁座位坐着那一家三口，似乎已知晓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的警察身份，紧挨在他们附近。
萩原研二看到随松田阵平走来的花轮霞，以及他仍在滴水的发梢。
“小霞怎么不擦干？”他很自然地走过去，捞起花轮霞搭在肩上的毛巾，动作带着一种不容分说的力道揉搓着他的头发。
花轮霞顺从地站着，被搓得微微摇晃，艰难地问：“报警了吗？”
松田阵平蹲在盖着布的尸体旁观察，闻言头也不抬：“打过了，警察很快到。”
“我们发现龙岛先生死得不太自然。”萩原研二借着擦头发的动作，压低声音在他耳边道，“我和小阵平怀疑是谋杀。凶手……恐怕就在这屋子里。”
外面又是一道惨白的电光闪过，映得室内灯光微微摇曳。
花轮霞艰难地从毛巾下仰起脸：“所以把大家聚在一起？”
“有我和小阵平在，大家在一起，至少能保证安全。”萩原研二笑着说。
花轮霞对此不置可否。
等萩原研二给他擦好头发，又到藤川葵身边安抚她。
女人在好友的安慰下已稍显镇定，只是依旧伤心：“今晚大家都睡得好好的，怎么会……”
花轮霞在他们说话的时候，走到了那个灰衣男子附近坐下。
男人警觉地抬头瞟了他一眼，昏暗光线下只能辨认出这是个过分苍白瘦弱的年轻人，便迅速收回目光。
额发垂落的阴影完美遮蔽了他眼中的神色，只留下空洞的视线投向灯光下众人聚焦的中心。
在那片光芒中，身形高挑的警官先生即便穿着松垮的白色印花睡衣，肩背依然笔挺。
湿漉的黑色半长发黏在英挺的侧脸，非但不显狼狈，反而如同自带光环般引人注目。
至少在花轮霞的视角里，萩原研二像一颗稳定燃烧的恒星。
“如果我是你，”花轮霞的声音不高，穿透背景的低语，只灌入灰衣男人的耳中，“就不会如此专注地凝视一位警官的存在。”
他深海蓝的眼睛在餐厅顶灯的反射下，短暂地掠过一丝无机质的光泽，旋即又归于沉静，“尤其是在这种地方，这种时候。”
灰衣男人、或者说藤崎修猛地一颤，僵硬地扭过头，眼神像受惊的野兽，凶狠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悸。
花轮霞没有看他，目光仿佛落在远处那个悲伤的身影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两年前，高盛组意外截获了加密数据流。他们谋求扩张，一边与警视厅内部的某些势力暗通款曲，一边紧握着那份数据，试图将它作为投名状，叩开‘乌鸦’的牙关，分食它的猎物。那份数据流里，除了军火，还夹带了一份更‘核心’的东西——比如某个打着‘生命科学’旗号的实验记录。”
藤崎修的身体瞬间绷紧，骨骼发出轻微的咯咯声，仿佛被窗外无形的雷电击中。
他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声音，几乎要破膛而出，盖过窗外连绵的雷暴。
冷汗如同蠕虫，顺着他的太阳穴滑进粗糙的衣领。
花轮霞终于将视线转向藤崎修：“藤崎修先生，你像个幽灵一样藏了这么久，是在躲什么？你怕被乌鸦找到吗？毕竟，你可是亲眼窥见了……通往深渊的地狱入口。”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每一个音节都精准地刺向藤崎修最深的恐惧神经。
藤崎修藏在袖中的拳头死死攥紧，指甲深陷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
高盛组的覆灭是他的噩梦，亲眼目睹“那个组织”的手段，让他肝胆俱裂。
他不知道的是当初那份数据被花轮霞一分为二，核心部分由诸伏景光带走，其余则交给了警视厅。
“你……你到底……” 藤崎修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花轮霞微微歪头，露出一丝近乎天真的疑惑，深海蓝的瞳孔微微收缩，“我只是好奇。好奇那些‘乌鸦’的嗅觉有多灵敏。你猜，今晚它们会不会循着血腥味而来？”
他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餐厅里每一个惶惶不安的身影，最终落回藤崎修脸上，“还是说，它们可能已经降临？就在外面，或者……就在这间屋子里。你还能躲多久？等天亮？然后成为下一个出现的死者？”
绝望随着他的话瞬间淹没了藤崎修。
近在咫尺的尸体、窗外的暴雨、餐厅里压抑的空气、警察的存在……所有的一切都在敲打他早已脆弱不堪的神经。
花轮霞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成一种极具蛊惑的低语：“‘乌鸦’嗜腐。它们循着腥味而至，一旦确认目标，啄食殆尽便会离去。想要彻底摆脱‘乌鸦’的视线，唯有一种方式。”
他故意停顿，让死寂和窗外的雨声填满这令人窒息的空白，直到清晰地看到藤崎修眼中那最后一丝挣扎被巨大的恐惧淹没后，才缓缓吐出那个词。
“‘死亡’。”
藤崎修瞳孔骤缩，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无意识重复：“……死亡？”
“‘藤崎修’这个名字，注定要在今晚这场风暴中谢幕。就在今晚，就在这场风暴里，在所有人的见证下。”
花轮霞的嘴角维持着面具般冰冷的弧度，“外面风急浪高，漆黑一片。一个承受不住压力、或者急于确认某事的人，在慌乱中失足落海……合情合理，尤其是在刚刚发现一具尸体的恐怖氛围下。警察就在旁边，他们是完美的目击证人。”
他深海蓝的眼眸如同深潭，吞噬一切光亮：“瞬间解脱。冰冷的海水和汹涌的暗流会带走一切。几分钟内，你就会被宣告失踪，继而认定为死亡。‘乌鸦’们会收到确认目标清除的报告，再也不会找你。你，就自由了——以死亡的方式。”
藤崎修的手指死死攥紧。他看向窗外咆哮的黑暗大海，又看向花轮霞那双深不见底、仿佛洞悉一切的暗色眼眸。
巨大的恐惧和对生的渴望撕扯着他，而花轮霞描绘的“自由”也在吸引他。
花轮霞向后靠去，恢复了之前的淡漠姿态，声音也恢复正常，仿佛刚才的谈话从未发生。
“雨越来越大了。”
这句话如同按下了一个无形的开关。
藤崎修眼中的挣扎、恐惧瞬间被一种近乎癫狂的决然所取代。
他猛地从座位上弹起，动作之剧烈撞得身后的椅子发出刺耳尖锐的刮擦声，瞬间吸引了餐厅里所有人的目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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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雨夜×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