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藤新一正在思考。
他修长的手指习惯性地抵着下颌，眼神落在盖着尸体的白布上。
在现场证据不足的情况下，他只能从人际关系入手来排除。
那盏坠落的水晶灯，在检查后确定真的只是意外，却阴差阳错成全了这起凶杀案。
死者亨利·阿贝尔不是个专情的人，他的妻子艾莉西亚自然与之情薄，亲眼目睹丈夫的死亡，她甚至吝啬于挤出过多的悲伤来伪装。
艾莉西亚夫人的态度让工藤新一怀疑对方是知道谁是凶手，或者说，清楚谁握有行凶的能力与动机，也因此，艾莉西亚夫人不会配合他调查。
工藤新一在脑海里试图模拟行凶过程。
事发时，亨利·阿贝尔正在纠缠行动不便的花轮霞，这给了行凶者一个方便，能把活动范围固定。
凶手必然尾随着死者的，或者说，整晚都潜伏在死者附近。他肯定也准备了某种手段，但在灯光骤灭的瞬间，仓促间只能就地取材，将随手可得的凶器狠狠砸向亨利的脑袋。
回忆了下亨利·阿贝尔倒下的角度，工藤新一目光闪烁，心脏因逼近真相而加速搏动。
一旁沙发上，花轮霞正看着他。
“花轮，真的没事吗？”藤田流辉带着一身室外的凉气在花轮霞身边坐下。
他刚从藤田夫人那边回来，勒邦家族报了警，藤田夫人已经和他们交谈去了。
其他宾客嫌晦气，早就躲得远远的。
这里只有躺着的死者，站着的侦探，坐着的他们，以及角落里的艾莉西亚夫人。
那位短发女士一直静默得像一尊雕塑，确认丈夫断气后，她便不再投去一丝目光，只坐在花轮霞侧边的单人沙发里，垂眸端详着自己指间一枚硕大的蓝宝石戒指，宝石幽光闪烁，映着她毫无波澜的眼眸。
花轮霞缓缓收回过于专注的视线，转向藤田流辉：“没事。”
“对不起，花轮，”藤田流辉懊丧地抓了抓头发，语气低沉，“都怪我非要拉你出来玩。最近真是霉运当头，诸事不顺，以后再也不来了。”
花轮霞失笑：“真的愧疚的话，回了日本，请我吃料理吧。”
“好！”藤田流辉满口答应。
“还要给我买最新的游戏卡带。”
“没问题！”藤田流辉竖起大拇指，精神似乎振作了一些，“我还能专职陪你打通关。”
花轮霞十动然拒绝：“那就不用了。”
哄走了单细胞的藤田流辉，花轮霞的目光重新落回工藤新一身上，却见工藤新一正以一种惊骇的眼神看着自己，与此同时，单人沙发里的艾莉西亚夫人猛地起身。
花轮霞清晰地感觉到脑后袭来一阵撕裂空气的劲风，然而，他的身体却纹丝不动，连一丝本能的肌肉紧绷也无，仿佛身后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穿堂风。
餐刀寒光乍现，那只高高举起、意图行凶的手臂，被斜刺里探出的另一只手钳制，僵在半空。
金发侍应生稳稳架住行凶者的手腕，身形挺拔地站在沙发靠背后，灰紫色的眼眸从眉骨投下的阴影中冷冷地审视着面前这张因极度仇恨而扭曲变形的脸。
“这位客人，”他的声音轻飘飘的，与强硬动作相反，“请不要在敝店做出如此失礼的举动。”
被制住的年轻人一击没中，看着涌来的人和保安，知道自己没有机会了，像是一下子被抽走了所有骨头，颓然跪倒在冰冷的地板上。
他有一副精灵般精致的相貌，然而眉宇间弥漫的死寂与怨毒，将这美感撕得粉碎。
艾莉西亚夫人失神地低喃：“都德……”
工藤新一抬眼：“艾莉西亚夫人，您认识他？”
艾莉西亚没有回答，只是更深地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投下浓重的阴影。
跪地的都德骤然抬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钉在艾莉西亚身上！“那个骗子！他毁了莉莉安！毁了我！他的妻子怎么可能不知道？！”
几年前，都德和孪生妹妹莉莉安从乡下来到大城市，他们生活困窘，缺乏见识却美貌出众，所以总是被骚扰。
一场雨中的邂逅，让他们遇见了道貌岸然的亨利·阿贝尔。
起初，亨利以其成熟男性的风趣、优雅与温柔，让懵懂的兄妹双双沦陷，然而，待他们成年，亨利厌倦了“好好先生”的把戏，态度骤然冷酷。
遭受玩弄、陷溺更深也更懦弱的妹妹最终选择了轻生，孑然一身的都德憎恨亨利，也憎恨着仍在心底爱慕亨利的自己，他甚至迁怒于那些被亨利觊觎却又得不到的人。
比如花轮霞。这个东方少年与他如此不同，有朋友相伴，有长辈呵护，轮廓柔和精致的面庞更令他嫉恨交加。
于是，趁水晶灯坠落的混乱杀了亨利后，他并未逃离，而是潜伏在暗处等待机会，当看到人群散开、花轮霞落单，杀意瞬间涌起。
都德压抑的啜泣在死寂的大厅里回荡，泪水在他袖口洇开绝望的深渍。
艾莉西亚夫人凝视着他，脸上的血色褪尽，只剩下一种深沉的疲惫和浓重的悲悯。
亨利·阿贝尔的私生活糜烂腐朽，尤以猎取年轻貌美的猎物为乐，花轮霞不过是他锁定的下一个目标。在艾莉西亚眼中，这些男孩女孩，无一不是亨利的牺牲品。
她也曾对亨利付出真心，但当发现他染指不谙世事的少年后，那份真心变成憎恶，甚至超越了个人恩怨，化为对人性至暗的深恶痛绝。
可是他们是家族联姻，离婚是奢望。她只能戴着“阿贝尔夫人”的面具，年复一年地隐忍。
新婚时虚假的温存，真相揭露时的崩塌，以及此后日复一日面对枕边人那张虚伪面具的麻木与作呕……
当水晶灯坠落，亨利毙命的那一刻，她是松了口气，也洞悉了凶手的身份，同样预见了这颗被仇恨彻底腐蚀的心，必将把毒火引向花轮霞这个亨利未能得手的“猎物”，也因此，她停留在花轮霞附近，她不希望那个孩子再去伤害另一个无辜之人，这无关正义，仅仅是她身陷泥沼时，唯一能抓住的、试图阻止另一个无辜灵魂被深渊吞噬的可能。
她依旧沉默着，唇线紧闭如刀锋，未曾吐露只言片语。
事情尘埃落定，花轮霞支开藤田流辉去找藤田夫人。
待人走远，他转向工藤新一，拍了拍他的肩膀：“今天发挥失常啊，大侦探。”凶手可是自己跳出来的。
工藤新一立刻炸毛：“我锁定他了！只是还没来得及指认他就先跳出来了！”
“哦？那你是怪凶手太沉不住气？”
“喂！我不是那个意思！”工藤气恼地反驳，随即又泄了气，声音低沉下去，“我只是……有些遗憾，遗憾正义果然无法抵达每个人的心底……但也庆幸，庆幸凶手的手上，终究没有再多染一条无辜的生命。”
他顿了一下，略显烦躁地拍开花轮霞的手，“总之，说了你也不懂，跟你没关系。”
花轮霞不以为意地耸肩：“可惜了，这里没有伊达警官开导你。”
工藤甩给他一个白眼，故作潇洒地转身挥手，走向远处聚集的人群。
花轮霞目送着那道背影在人群边缘一晃，旋即被一位气势汹汹的长发女士精准揪住耳朵，拎小鸡似的拖离了现场。
待四周人群散尽，无人注意的时候，花轮霞悄然退至艾莉西亚夫人身侧，俯身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艾莉西亚夫人抬起眼，深深看了他一眼，随即不动声色地、极轻微地点了点头。
花轮霞微笑，“祝您得偿所愿，艾莉西亚女士。”
等目送艾莉西亚上车，花轮霞退回酒店门廊。
门厅辉煌的灯光在他身前戛然而止，浓稠的阴影如同活物般迅速攀上他的肩头和脸颊，将方才若有似无的笑意彻底吞噬。
他面无表情地侧首，看向半层楼梯上站着的人。
“我很讨厌被一直盯着。”花轮霞微微仰起下颌，稀薄的金辉从侧面勾勒出他线条清晰的侧脸轮廓，声音刻意拖得绵长，每个字都像裹着糖霜，“这位先生，你认识我？”
皮鞋踏在阶梯上的声音不疾不徐地响起，那人从楼梯的暗影中踱步而下。
走廊壁灯昏黄的光线拂亮了他质地精良的侍应生制服袖口，接着攀爬上他耀眼的如同液态黄金的金发。
随着他一步步走下阶梯，那张英俊得极具辨识度的脸暴露在光明之下，浮着一层薄而完美的职业微笑，像一张精心描绘的面具。
灰紫色的眼眸深邃莫测，在灯光下像是沉淀着灰烬，笑意丝毫未渗入眼底。
他停在花轮霞上方几级台阶处，微微欠身，姿态无可挑剔，声音低沉悦耳，“抱歉客人，只是您的气质…过于独特，仿佛似曾相识，我忍不住多看两眼，冒犯到您，是我的失误。”
花轮霞鼻腔里逸出一丝几不可闻的轻嗤，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哦？那下次‘认人’，记得带上脑子。省得认错了，大家都不好看。”
金发侍应生脸上那副完美笑容纹丝未动，仿佛早已焊死在俊朗的面皮上：“客人您真会说笑。”
“说笑？”花轮霞语调倏然一转，变得轻快又危险，“我从不跟陌生人说笑。”
他向前微倾身体，目光带着挑衅，“不过嘛，你算是个…有趣的例外。”
花轮霞刻意停顿了下，“今晚你还能拿到‘加班费’吗？那些精心安排、却又被‘突如其来’打断的计划，不会被扣个‘办事不利’的帽子吧？”
侍应生嘴角职业化的弧度似乎僵硬了零点几秒，他维持着平稳的语调，甚至带上了一丝更谦恭的意味，“服务于人，总有意外情况需要灵活应对。计划被打乱固然遗憾，但‘变化’本身也是一种风景，有时也能带来……意想不到的收获或警示。重要的是，最终能否确保所有宾客，都能在‘意外’之后，安全、满意地离开这片区域。” 他微微加重了“安全离开”几个字
花轮霞像是没听懂那层冰冷的威胁，唇畔反而勾起一个更深、更冷的弧度。
“‘终极目标’？” 他轻声重复，仿佛在咀嚼一个有趣的词语，“那就祝你的‘服务’…永远物有所值。”
说完，他转身离开，留下一个毫无防备的背影，仿佛笃定对方绝不敢在此刻出手。
廊柱的阴影下，降谷零直起身，那副焊死在脸上的完美笑容终于剥离，他盯着花轮霞消失的方向，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仿佛要将胸腔里那口被挑衅激起的恶气强行压下。
“那个臭小鬼——”
回到酒店套房，藤田夫人眉宇间的倦意浓重得难以遮掩，她对这个浪漫之都的耐心显然已消耗殆尽。
藤田流辉凑过来，压低声音问花轮霞需不需要自己留下来作伴，□□脆拒绝后，不满地嘟囔着走开。
花轮霞回到房间的卧室，反手轻轻带上了门。
他的指尖刚触到冰凉的墙面，摸索着寻找开关的位置，一片突如其来的滚烫便覆压下来，严丝合缝地盖住了他的手背。
那手掌的温度高得惊人，瞬间吞噬了他指尖的微凉。五指强硬地嵌入他的指缝，指腹粗糙的枪茧碾过他敏感的掌心，激起一阵隐秘的、带着刺痛的麻痒。
花轮霞猛地侧过头。男人正俯身贴在他身后，距离近得能感受到他胸膛散发的热意。
窗外，不知何处晃过的灯影，像一道倏忽即逝的流光，恰好擦过他低垂的眼睫边缘。
碎发阴影下，那双深邃的蓝瞳被点亮，如同幽暗冰层下骤然翻涌的火焰，只一瞬，便又沉入更浓的、几乎令人窒息的粘稠暗影里。
下章睡一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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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任务×失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