萩原研二从小人缘就很好,哪怕平日里形影不离的幼驯染松田阵平因发烧缺席,他的放学归途也从不寂寞。
告别同学们,萩原研二想起家中抱恙的小阵平,脚步便下意识地绕向公园方向,打算去探望一番。
从学校到阵平家会路过一个废弃的工厂,萩原研二经常和阵平在那里“寻宝”。
工厂里那些废弃的零件拼拼装装总是能组成有趣的东西。
想到这,贪玩的少年犹豫地在路边停下,还没决定要不要过去的时候,一道阴影从上方划过。
萩原研二抬头,就看到一架纸飞机打着旋落地,正好落在他的脚前,倾斜的机翼上是印刷字体,写着【解除收养关系证明】。
当时还不懂这些的少年,弯腰捡起纸飞机环顾四周,就看到了坐在工厂大楼边缘的小小身影。
那个孩子看起来太小了,应该还不到上学的年龄。穿着一件很旧的宽大衬衣,从衬衣里伸出来的手臂瘦骨伶仃,他正专心致志地折着新的纸飞机,细碎而参差不齐的头发垂落,凌乱的遮住了他的脸。
好奇心很重的萩原研二当即忘掉了幼驯染,捧着纸飞机,噔噔噔地跑上了工厂三楼那处摇摇欲坠的水泥露台。
孩子就坐在露台边缘,身旁散落着几张被石块压着的、印满密密麻麻字迹的纸。
“你在做什么?”萩原研二蹲到他身边,问。
小孩没说话,只安静地折飞机。
“我叫萩原研二,你叫什么名字?”萩原研二不气馁地再问。
回应他的只有风吹过锈蚀钢筋的呜咽。
萩原研二默默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开口:“飞机这样飞不起来的,你要这样,再这样折。”
他手指灵活地将捡上来的纸飞机拆开,重新折起。
“你看!”萩原研二手臂用力,纸飞机脱手。
平整的机翼带着纸飞机向着天空飞去,稳稳当当地滑行了一段,才顺应着重力渐渐下落。
萩原研二得意地看向小孩,却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一双深蓝色的眼瞳里——那个一直视他为空气的孩子,此刻正一瞬不瞬地望着他。夕阳的金红余晖溶在那双眼里,宝石一样,让萩原研二看呆了。
小孩瘦的有些脱相,却并不难看,反而有种国文老师曾讲过的“物哀之美”。
纤细高挺的鼻梁正中点缀着一颗小小的痣,像视野中的一处锚点,牢牢抓住他的目光。
“能教我吗?”小孩开口。
萩原研二愣了下,对上小孩的目光后,慌乱应道:“当然可以!”
他红着脸,从石块下抽出一张纸,垫在膝盖上,一边讲解,一边折。
小孩乖巧地听着,一一复刻他的动作。
两架崭新的纸飞机很快完工。萩原研二兴致勃勃地提议:“我们来比赛吧!看谁飞得远!我赢了的话,你就把你名字告诉我,怎么样。”
小孩没说话,萩原研二有些丧气地挠挠头,改口:“那我要是赢了,请你喝饮料吧!”
小孩依旧不出声,自顾自地抬手将纸飞机放飞。
“唔哇!等我一下。”萩原研二慌慌张张地跟着把纸飞机丢出去。
可惜动作变形,力道也没控制好,纸飞机脱手后便直直地栽向地面。
他扒着露台边缘朝下张望,可惜道:“研二输了,还是你的运气好。”
“运气好?”小孩好像听到什么笑话,乐不可支地笑起来。
爆发出一阵近乎癫狂的大笑,到达顶峰后又骤然沉寂,他默不作声地站起身,将用来压纸的石头踢下去。
失去重力的纸页瞬间飞舞在风中。
萩原研二心头一紧,眼疾手快地抓住想要离开的他的手腕。
那截腕骨突兀、纤细的好像一折就断。
他不知道面前的小孩怎么了,可是他觉得自己要做点什么,于是有些莫名其妙地说:“新年参拜的时候,我抽到了大吉签,妈妈说我今年一定顺顺利利。”
半跪在地的少年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郑重,在自己身上虚抓了一把空气,然后小心翼翼地拍进小孩冰凉的手心里,灿然笑道,“现在,我把顺顺利利分你一半!所以,我们都会变得更幸运!”
分完自己的好运,萩原研二松开手,拽了拽滑到胳膊上的背包带子,起身。
小孩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萩原研二也不在意,挥挥手说:“我要去找朋友啦!小朋友,拜拜!”
邂逅了一个超~可爱的小朋友,萩原研二心情很好地下楼。
“……霞。”
听到不明的音节,萩原研二停下脚,疑惑回头,“什么?”
小孩站在高几级的台阶上,俯视着他,说:“我的名字。”
萩原研二回忆了下那个发音,尝试着念了两遍后,竖起大拇指夸赞:“霞(Kasumi)?真是个好听的名字!特别特别适合你!”
小孩表情一松,抿得发白的唇角勾起,露出一个稍显生疏但足够令人印象深刻的笑容。
*
“喂!萩!”松田阵平用手肘碰了碰兀自发呆的幼驯染,“问你话呢!想什么呢!”
萩原研二回神,调侃:“没什么啦~小阵平这是在吃醋嘛~”
这份初遇在没有得到对方的允许下,他不打算和幼驯染及班长说。
当初什么都不懂得少年如今能读懂小孩那些表情背后的情绪,所以这次再遇他才格外在意。
被调侃的松田阵平挑眉:“找打啊你!”
三人之间的气氛瞬间又活络起来,伊达航和松田阵平体贴地不再追问。
那天过后,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确实对那个神秘的“天才班”多留了几分心。然而收获寥寥,更未在警视厅大楼内再遇见那个名为“花轮霞”的少年。久而久之,这份关注也就搁置了下来。
直到某个寻常午后。
松田阵平刚出完警回来,揪了正在和隔壁女警聊天的萩原研二一起去食堂吃饭。
路上,萩原研二抚着皱起来的衣领,抱怨:“小阵平你也太粗暴了,我的衣领都拽坏了。”
松田阵平戴着墨镜走在前面,“就你啰唆!”
突然,松田阵平猛地顿住脚。
跟在他身后的萩原研二收势不及,结结实实撞在他身上。
“啊哒!”萩原研二揉着撞疼的胸口,“你怎么停下来了。”
松田阵平没说话,墨镜下鸦青色的眼瞳看向前方正走来的两个人。
萩原研二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是不认识的警视厅前辈,刚想问小阵平是不是认识的时候,就听到他们的谈话。
“那两个小鬼就是那个吧——那个传言中的‘天才’。”
“什么天才。”另一个男人脸上带着不屑,不过也没忘压低声音。
“就是一群没教养的怪胎。上次我们和他们合作过一次,一个个眼高于顶,见了人也不喊前辈,真不知道上面那些大人物怎么想的,非要招一群脑子有病的小鬼们。”
“话是这么说……但他们确实帮了不少忙。”
“呵。”男人更加轻蔑地说,“也就当个趁手的工具用用罢了。工具就该有工具的自觉,整天在警视厅里晃悠碍眼。要我说,就该把他们统统关起来,需要的时候再放出来干活!”
萩原研二听着皱起眉,还没做什么表示,身边的人反而先动了。
身高腿长的青年一个跨步就挡在两人面前,挺拔的身高让他抬抬头就能摆出目中无人的桀骜模样。
这位出了名难管教的爆处组新星,双手插兜,硬生生从两人中间走过,肩膀相撞的瞬间,传来的力道重得像头蛮横的野牛。
毫无防备的两人被撞得连连后退几步,稳住身形后立刻恼怒地瞪向松田阵平:“喂!走路不长眼睛啊?!”
松田阵平摆出一副找茬的样子,掏掏耳朵,“什么玩意儿在乱叫。”
大概没想到警视厅内还有人这么嚣张,两人都愣了下,随即大怒:“你说什么!”
松田阵平勾着唇角,阴阳怪气道:“我在骂你们啊,想让我再重复一遍吗?怎么还有人上杆子挨骂呢。”
“你!”男人上前一步。
萩原研二跟着上前,站在松田阵平身边。
平日里温和好说话的青年警官冷着脸,一米九的个子和长久锻炼的结实体格将头顶的射灯遮挡,落下的阴影带来遮天蔽日的压迫感,让男人退却了。
男人不好在这里和他们直接冲突,又没有十足把握能教训他们,只好恶狠狠地丢下一句:“我记住你们了!”就跟朋友狼狈地绕过两人离开。
目送他们走远,萩原研二才松口气,夸张地拍拍胸口:“还以为要和前辈打架了。”
“他们算什么前辈。”松田阵平不屑地撇撇嘴,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眉宇间的戾气散了些,用手肘撞了撞萩原研二的后背,“喂,你在意的那个小鬼说不定还没走,快去看看。”
萩原研二脚下有一瞬停滞,又很快恢复,两人大步走向食堂。
警视厅的食堂有一片很大的玻璃幕墙,采光很好,只是现在是夏天,大家不太喜欢坐在太阳底下,所以那一片区域平时都空无一人。
但今天是个例外。
靠近玻璃幕墙的餐桌旁,一左一右坐着两个年龄不大的孩子。明明是午餐时间,两人面前却只各自摆着一杯清水。
黑发的少年单手撑着下巴,侧脸对着窗外,目光放空,带着一种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疏离感。头发比上次见面时稍长了些,柔顺地垂落在腮边,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的对面,坐着看起来更小的孩子,一头白色长发随意地扎成低马尾,皮筋要掉不掉,后脖处还有一缕没有扎进去。
三头身套着姜黄色格子的无袖娃娃衫和白色短裤,带着肉窝的小手正挥舞着勺子,努力在杯子里捞着沉底的樱桃。
红红的樱桃被搅动得上上下下,然而小孩始终没把它捞起来。
她很专注,整个人都半趴在桌子上,够不到地面的小腿跟着用力绷直,没有注意到屁股下面的椅子后腿已经翘了起来,仅靠两个前腿支撑,摇摇欲坠。
“需要帮忙吗?”一个刻意放得温和低沉的声音响起,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同时,一只有力的手稳稳地按住了椅背,缓缓将椅子重新放平。
白发小孩抬头,胸口的雪花状扣子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她看起来只有五六岁的样子,圆乎乎的小脸上一双清透干净的灰色眸子惊诧地看着弯腰的半长发青年,又落到身后表情很凶、但压凳子的动作很轻的卷发青年身上,似乎没料到会有人来和他们说话。
萩原研二冲小女孩笑了下,耐心地重复:“要帮忙吗?”
小女孩眼睛一亮,跟着笑道:“要!”
萩原研二拉开她身边的座位坐下,从小女孩手里接过勺子,一下就把樱桃捞了出来,放到她面前的盘子上。
小女孩双眼放光地惊叹:“哇~哥哥你好厉害啊!”
不管是甜度超标的尼桑,还是小女孩语气中真挚的赞美,都让没有弟妹的两人一顿。
萩原研二笑容更加爽朗了,忍不住夹着嗓子问:“你叫什么名字啊?”
小女孩吃到樱桃,开心得像朵太阳花,左摇右晃说:“我叫小铃,浅川铃!哥哥你呢?”
“我叫研二,萩原研二,”他指了指身后,“这个大哥哥叫阵平,松田阵平。”
“研二哥哥好,阵平哥哥好~”浅川铃软糯糯地叫。
萩原研二看了眼对面始终不曾回头的少年,又低头和小女孩说话,“小铃吃饭了吗?”
浅川铃歪头想:“吃了!”她指着盘子里孤零零的果核,“这个!”
“一个樱桃?”原本默不作声看幼驯染“拐小孩”的松田阵平挑眉,“这可不算吃饭。你吃饱了吗?”
“没有。”浅川铃老实地说,“小铃没钱。”
松田阵平“啧”了一声,“正好我们也要去买饭,你跟我一起,我请你们。”
“好~”浅川铃很乖的爬下椅子,自来熟的牵起松田阵平垂在身侧的手,仰头冲他龇牙一笑,礼貌道,“谢谢阵平哥哥。”
很少被小孩亲近的松田阵平愣了下,不自在地握紧塞到手心的小手,微微弯腰迁就小孩的身高,对表情微妙的幼驯染说:“我、咳,我们去买午饭了。”
“去吧去吧!”萩原研二挥手。
目送一大一小两人朝窗口走去,萩原研二收回视线,看向对面侧着脸的少年。
面前少年人的面容比记忆中更加精致,却也更加苍白疏离。可是玻璃中倒映出来的那双深而平静的眼睛却像暗藏着漩涡的海面,稍不注意就令人粉身碎骨。
萩原研二凝视着那玻璃映出的侧影,声音清晰地打破了两人之间无形的屏障。
“好久不见,小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