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注起来,总是很难注意到时间的流逝,等最后一个部分被拆掉,萩原研二弯着的腰都僵了,在他直起来的动作下不堪重负的“咯嘣”一声。
“嗷!痛死了!”萩原研二还握着工具的手背到身后敲了敲,扭头发现那个少年又不见了,若不是地上还丢着一个黑色的屏蔽仪,他都怀疑自己是不是见鬼了。
萩原研二一边揉着酸胀的腰,感叹今天都是什么事儿啊,一边朝外走,正好撞见气喘吁吁跑上楼的幼驯染。
他惊喜挥手:“小阵平~”
然而,看清幼驯染脸上表情的瞬间,萩原研二笑容僵住,脚步猛地钉在原地,开始讪讪后退。
“小、小阵平,你的表情有点可怕哦……”
松田阵平的墨镜别在胸口,整个人都火冒三丈。
半小时前,他那边的区域炸弹解决完回到这里,发现萩原研二的部分还没结束,就坐在敞着车门的警车里抽烟。
没一会儿,他看到行色匆匆的伊达航带人离开现场,过了五分钟,又一队警员悄然撤出大楼。他这才觉得不太妙,掐灭烟去询问现场指挥。
指挥也没隐瞒,告诉他萩原那里的炸弹有问题。
“上面接到线报,说安置炸弹的犯人是个老手,性格偏执谨慎,只是安装炸弹的话没必要向警视厅发什么预告函,而发了预告函却眼睁睁看着炸弹被拆除不符合常理,所以推测炸弹内部恐怕有遥控装置。”
指挥点了点刚到手的文件,“而犯人大概率就在附近,准备等着拆弹完成后,所有人松懈的那一刻就引爆。”
为了避免打草惊蛇,直到和萩原研二同组的那些人都撤出来前,指挥都按捺不动,装作一无所知。
现场井然的秩序让犯人松懈,也让潜伏的“眼睛”捕捉到了关键信息。于是明确的坐标发来,他才安排伊达他们前去抓捕。
但这些解释,松田阵平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从指挥说炸弹有问题开始,松田阵平的心脏就仿佛停摆了,他问:“那萩呢?萩原研二在哪?”
“还在现场。”指挥说完,发现松田阵平的脸色太过难看,于是安抚道,“冷静点,松田,我们一定会尽最大能力保护萩原研二的安全。”
冷静?松田阵平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血液都冻结了。那个总是不爱穿防爆服的白痴……那个正独自留在炸弹旁边的幼驯染!
“我要上去。”松田阵平一把摘掉眼镜,坚定地说,“让我上去。”
指挥按住他的肩:“松田,你先冷静下,如果有需要,我会叫你上去的。现在你应该相信萩原的能力,他和你一样都是优秀的排爆警察。何况已经有人带着屏蔽仪上去支援他了。”
可是那个蠢货还在上面!炸弹犯随时可能按下那该死的开关!
松田阵平鸦青色的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上方,几乎要把那层楼瞪穿。
直到对讲机里传来“危机解除”的确认,松田阵平才像被解除了定身咒,不管不顾地推开人群,朝着楼梯狂奔而上!
现在看到萩原研二脸上那个没心没肺的笑,松田阵平松了口气的同时只觉得火大。
“你这个笨蛋!蠢货!”松田阵平抓住意欲跑路的幼驯染,在他身上狠狠捶了几下。
被打的人缩头缩脑,松田阵平拽住他的领子质问,“说!为什么不穿防爆服!为什么不穿!”
“嗷!我错了我错了小阵平,饶了我吧!”自知理亏的萩原研二苦哈哈的承受了挚友地铁拳,痛的龇牙咧嘴。
好不容易安抚住暴怒的幼驯染,两人下楼后,萩原研二又迎来了前辈们的“集体制裁”。
提前撤出来的爆处组警察们知道了始末后都吓到了,也分外担心脱掉防爆服、独自在上面的萩原研二。
在爆处组众人眼中,萩原研二是优秀警察,是可以放心托付后背的可靠战友;同时,他身上那份阳光开朗的性格,又让大家忍不住把他当作需要关心和保护的后辈、弟弟。
萩原研二好脾气地承受着前辈们或严厉训斥或变扭关切的轮番轰炸,等历经万难坐进车里时差点感动地掉下眼泪。
松田阵平枕着双手倚靠在副驾驶,语带怒气地落井下石,“活该!”
“小阵平!”抱着方向盘的萩原研二拖长了调子,委屈兮兮地抗议,“研二酱要闹了哦!”
松田阵平冷哼:“行了,赶紧开车!听说班长他们抓到了那个混蛋。”
说着,松田阵平咬牙切齿起来:“我要亲自去收拾他!”
萩原研二系好安全带,打着引擎,忽然想起什么,问:“小阵平,你在下面的时候有没有看到一个小孩子上去?大概十一二岁,妹妹头,穿着蓝白拼接短袖。”
松田阵平回忆了一下:“没有。”他追问,“有人上去了?”
萩原研二点头:“对,就是早上我们在警视厅会议室撞见的那个孩子。”
“刚才在上面,他也是突然出现的,带着屏蔽仪,跟我说炸弹有发信器,让我赶紧拆除。”
松田阵平皱眉:“指挥确实说有人带着信号屏蔽仪上去了。可是我以为指的是同事,你说的小孩子……”这不合理吧。
萩原研二摊手:“我都怀疑自己有幻觉了。”
闪烁着红□□的车纷纷汇入车流,像来时一样快速远离,前车灯掠过暗巷,一身黑衣的人站在巷口,目送那辆警车开走后,扭头。
黑色的口罩和帽子几乎将他整张脸遮住,唯有微微晃荡的雪花状耳坠若隐若现。
“那个犯人需要我帮你监视吗?”细细的声音听不出男女。
深巷里,少年正低头把玩着刚缴获的炸弹遥控器,闻言应了声,“不用”。
他站直身子,“你都帮忙把人抓住了,要是还能被那帮废物看丢……我就该考虑跑路了。”
黑衣人又问,“那犯人应该不是自己作案,后面你要怎么处理?”
少年抬眸,不怎么走心地反问:“你是不是该走了。”
黑衣人静默两秒,点头。
少年敷衍地“嗯”了一声,摆摆手,“不送。”
黑衣人:“……”
*
回到警视厅时,天色完全擦黑了。
萩原研二从车上下来后伸了个懒腰,叹道:“今天真的好漫长啊……”
另一边的松田阵平摔上车门,绕过车头,没好气地推他肩膀,“快走!”
萩原研二顺着他的力道往里走,两人推推搡搡地挤进电梯。
电梯门即将合拢的那一刻,萩原研二看到门外似乎站着一个矮小的身影。
“诶——”萩原研二快速去按开门键,可是电梯一震,已经开始上行。
松田阵平打掉他的手,瞪他:“你什么毛病,这样很危险!”
“啊啊抱歉抱歉。”萩原研二赶紧和他道歉,又和电梯里的其他人小声道歉。
等电梯停泊在搜查课楼层,松田阵平将他推出去,拎着人到角落。
“说吧,到底怎么回事。”松田阵平抱着手臂,“你今天太奇怪了。”
萩原研二挠挠侧脸,“也没什么……”
在幼驯染严厉的视线下,萩原研二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只好收起笑,老实招供道,“好吧,是那个小孩啦。”
“那个出现在警视厅和□□现场的小孩,他怎么了?让你这么在意。”
萩原研二靠着墙壁,回想那个小孩的长相:“我好像以前见过他。因为那时候他更小,大概七八岁,所以我不确定是不是他。”
说完,他发现松田阵平眼神古怪,“怎么了?”
松田阵平打量他:“居然能让你记这么久?该不会你做了什么吧?”
“喂!小阵平你怎么能这么想我!”萩原研二佯怒。
“好吧。”松田阵平不再追究,把一直挂在胸口的墨镜戴上,招呼道,“走了,去找班长。”
到搜查课的时候,里边的同事们都在忙。
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没有进去打扰,一左一右靠在门边说话。
伊达航和前辈讨论完工作流程后将文件交给同事,路过自己工位捞起外套,走向等在门边的两位同期,“你们不回去写报告?”
“不要。”松田阵平嫌弃撇嘴。
萩原研二冲他wink一下,说:“哎嘿,前辈说会帮我写~”
伊达航用拳头轻轻抵了下他的肩:“还真宠爱你呢。不过下次别让我再知道你处理□□的时候不穿防爆服了。”
“是!”萩原研二装模作样冲他行礼。
伊达航爽朗一笑,搂住他俩的脖子,带着他们往外走:“走吧,我可以下班了,晚上去居酒屋喝一杯。”
萩原研二踉跄一步,可惜道:“小阵平还说要揍那个犯人一顿呢。”
“对犯人用私刑可不行。”伊达航说,“早知道刚才在车库等你们一会儿了。”
在警视厅不行,不过在警视厅外他可以当看不见,毕竟当得知同期差点死于一个罪犯的疯狂行为里时他也想这么干的。
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疲惫和饥饿感席卷而至。三人在离警视厅不远的地方找了家评价不错的居酒屋坐下。
腾腾热气被冷气吹散,酒香饭香驱散了夏夜的闷热,摊在冰块上的生鱼片色泽明亮,勾的人食指大动。
惊心动魄的一天,在三个相碰的酒杯中画上句号。
从警校时代就结下深厚情谊的三人,边吃边聊,气氛逐渐热烈。话题不可避免地又转回今天的犯人。
松田阵平抬头,问起另一件事:“对了班长,今天早上在会议室的那个小孩是谁?”
“?”伊达航一时没反应过来。
松田阵平和伊达航说了今天萩原研二遇到的那个少年,萩原研二补充形容了下穿着长相。
听完,伊达航神色复杂:“啊,他是警视厅的…算是前辈吧。”
“???”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满脸问号。
伊达航说:“咱们都是新入职的,你们爆处组和他们接触得不多,不了解也正常。”
“他…们?”萩原研二皱眉。
伊达航放下筷子:“我没有和其他人接触过。不过电影里面不是经常有演,神秘部门或者特殊组织。”
他回忆着,“警视厅有一个很神秘的天才班,受到严密保护,平时根本见不到人。你们见到的那孩子是唯一在警视厅比较活跃的天才班成员。”
据说官方曾在全国范围内大规模搜寻所谓的“天才少年”,甚至尝试招安过一些天赋异禀的少年犯。但筛选条件极其严苛,加上真正的天才本就稀少,而且各有各的古怪脾气,最终能留下来并融入体系的,只有寥寥七人。
他们居住在警视厅提供的最高级别安全屋,身份信息属于最高机密。很多资深前辈都说,干了这么多年,也没见过几个天才班的成员,以至于都快成为警视厅怪谈了。
只有那个孩子是例外——他是今年自荐加入天才班。
从他加入后,天才班开始频繁出现在人前。
而少年所展现出过人的冷静和聪慧,让他难以融入正常群体,也让人难以将他当作小孩看待。
且对方拥有权限也比他们这些实习警察还要多,所以经常能看到他出入各种现场的画面。
松田阵平听完,只觉得荒谬至极:“这算什么?!让一个小孩子去涉险?”
想到研二描述的那孩子带着屏蔽仪出现在爆炸现场,他更加难以接受:“什么时候这种要命的工作轮到小孩子冲在前面了?”
伊达航其实也无法完全理解这种安排,但他与那少年有过合作,深知其与众不同之处,只能含糊地说:“他……确实和普通孩子不太一样。”
萩原研二从班长的神情中读出了更深的东西,他轻轻按住还想追问的幼驯染,暂时搁置了关于“天才”的争论,转而提出了一个更关乎个人的问题:“班长,他在警视厅待得开心吗?”
伊达航沉默半晌,“我不知道。”他顿了顿,“但是我是很开心的,有这样的一个帮手总好过有这么一个对手。”
萩原研二垂下眼睫:“也是。”
松田阵平左右看看,打破凝滞的气氛:“那班长,他叫什么?”
“霞(Kasumi),花轮霞(Hanawa Kasumi)。”
果然是他。萩原研二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沉沉地下坠,一种混杂着确认与怅然的尘埃落定感席卷而来。
伊达航看出萩原研二表情不对:“研二,你认识他?”
“我……”萩原研二的声音有些干涩,“我应当是认识他的。”
松田阵平问出困扰他的问题:“所以你到底怎么会认识那么小的小孩?”
怎么认识的?萩原研二的目光投向虚空的某一点,思绪被拉回了许久以前——那还是他上中学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