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剧院厅出来时,外面警车已经来了。
红蓝警灯闪烁,将剧院门口的路面染上一层光晕。
诸伏景光沉默地跟在花轮霞身侧。
藤田流辉的目光在他们两人之间迟疑地徘徊,试探地问:“这位先生……要和我们一起?”
“我和他还有事。”花轮霞说,恰好藤田家的轿车驶近,他拉开车门,示意藤田流辉上车。
藤田流辉站着没动,声音里透着一丝紧绷:“你不跟我一起吗?”
这个年纪的孩子,很少直面不自然地死亡,他心里不安。
何况旁边那个陌生男人,周身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危险,让他本能地排斥花轮霞与他同行。
花轮霞轻易看穿了藤田流辉心下的恐惧,他沉默了一瞬,颔首应道:“好,我和你一起。上车吧。”
目的达成,藤田流辉反而有些赧然。
他瞥了眼旁边如影子般安静的男人,问:“那……这位先生呢?要不要先送他回去?”
诸伏景光的目光一直若有似无地落在两人身上,闻言,他略微抬了下眼,“不必,我住附近。”
说完,他朝花轮霞点了下头,一言不发地转身融入夜色。
藤田流辉望着那道迅速消失的背影,感叹,“真酷啊,比松田先生还酷。”
花轮霞被他逗笑,推了他一把,“行了,小宝宝,快上车。”
“呀!花轮!”藤田流辉不满地抗议。
今晚的事情还没有闹大,不过藤田夫人已经知道了。
刚结束工作的女性还穿着剪裁利落的红色职业套装,一直等在酒店外,看到熟悉的车靠近,她立刻快步迎了上来。
“流辉,小霞。”藤田夫人脸色难看,急切地拉开车门。
直到看清车内两个少年脸色无异,她才微微松了口气。
她将两人拉下车,焦急地上下打量着,声音带着后怕:“吓坏了吧?有没有事?”
“没事的妈妈。”藤田流辉立刻挤出大咧咧的笑容,抱住母亲的肩膀晃了晃,故作轻松,“我可是大人了,怎么会害怕?我还保护了花轮呢,别担心啦。”
花轮霞没有戳穿他,顺着他的话应道:“是的,伯母。”
藤田夫人紧绷的心弦这才稍稍松弛,但仍不放心地握着他们的手:“今晚好好休息,缓一缓,明天再休息一天,机票改签后天吧。”
原本计划明日午后飞回日本的行程,此刻只能作罢。
“好。”两人一同应下。
在法国玩的这几天,藤田流辉和花轮霞一直是住一间套房。
晚上洗完澡,花轮霞带着热气出来的时候,藤田流辉还坐在套房中间的沙发上玩游戏,只是看起来心不在焉。
花轮霞擦着头发站到他身后,瞥了眼屏幕上角色死亡的画面,凉凉开口:“你不会打算玩一晚上吧?”
“……”藤田流辉指尖顿住,手柄微微下滑,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
“好吧,随你。”花轮霞懒得再劝,反正他是不可能牺牲睡眠陪这位大少爷熬夜的。
啪嗒关上门,卧室内有一整片落地窗,清晰的将夜晚的灯景框进画面。
花轮霞没有开灯,走到床边,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发现只有萩原研二日常发来的信息。
他指尖在屏幕上停顿片刻,最终将手机屏幕朝下,轻轻扣回冰冷的柜面。
房间里只剩下窗外城市模糊的汽鸣。
第二天,专门来陪两个孩子吃饭的藤田夫人发现他们脸色都不好看,双双挂着一对黑眼圈。
藤田夫人以为是因为昨晚剧院发生的事故的缘故,贴心的为他们点了清淡的早餐。
“今天有什么计划吗?”藤田夫人温声问。
藤田流辉打个哈欠:“没有,我今天不想出门。”
“也好。”藤田夫人点点头,“那你们今天在酒店休息吧。”
因为还有其他工作要忙,没等他们吃完早餐,藤田夫人就急匆匆的离开了。
藤田夫人前脚刚走,花轮霞后脚就丢下只咬了两口的三明治,起身。
藤田流辉立刻抬眼看他,有些紧张的问:“你去哪?”
“有点事,我今天要出门。”
“我也和你一起。”
花轮霞毫无温度的微笑道:“你不是说累了,回去睡觉。”
“可是……”藤田流辉还想说什么。
花轮霞不再理会,转身就走。
昨夜到今晨积累的、本就不多的耐心已经彻底清零。
而和他相处这么多年,藤田流辉自然看得懂他的脸色,所以他没有阻拦,只是惴惴不安的继续吃早饭,像只被主人突然丢路边的大狗。
走出酒店大门,花轮霞脸上的最后一丝温度也褪去了。
他拿出手机,点开那个熟悉的追踪页面。
屏幕上的红点停留在剧场附近,显然昨晚放在男人身上的追踪器被丢了。
手机在掌心微微发烫,花轮霞盯着屏幕上静止的红点,指节渐渐捏白。
从昨晚开始,诸伏景光给他的感觉就变得格外陌生,那种全然猜不透对方心思、更摸不清其动向的感觉让他烦躁。
就像昨晚他笃定诸伏景光会来找自己,于是等了一整夜,直到天快亮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不对劲。
花轮霞憎恶这种失控,他不能失去任何一段关系里的主导权。
当然,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是例外,他们是家人,是无需权力博弈的平等存在。
收起手机,花轮霞将双手插进外套口袋,身影融入街头的行人。
他没有明确的方向,只是以一种近乎漫无目的的姿态,沿着人行道的边缘缓缓前行。
在经过某个十字路口时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花轮霞目光穿过车流,落向远处那座体量庞大、结构复杂的购物商场。
一个模糊的轮廓在脑海中成型,他需要确认。
花轮霞不着痕迹地调整了重心,以一种更自然的、仿佛被某个橱窗或街角吸引的姿态,朝着商场不疾不徐地走去。
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起眼,视线扫过商场高耸的玻璃幕墙,那里反射着天空的碎片。
他也未曾察觉,自己正一步步,踏入高处某个十字准心之中。
商场顶楼,裹着水汽的风吹乱了男人的长发。
他绿色的眼睛紧紧地跟着街道上那个少年的走动而移动,戴着黑色半指手套的手轻按住耳麦,低沉的嗓音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绿川,我看到了那个人。”
耳机里更快的传来另一道声音:“什么?目标吗?”
“不是。”丢下这两个字,诸星大就关了麦。
昨晚他出门买咖啡,从便利店出来的时候碰到了大批警车驶过,然后就听说剧院出了事。让他意外的是在涌出来的人群里,看到了同组织的绿川隼人。
当时对方跟在一个少年身边,保持着半步距离,像条无声的影子。浓稠夜色与口罩掩去他大半面容,辨不清神情,但身为狙击手的眼睛依旧能确认对方的脸一直朝向少年。
诸星大的目光只是多停留了片刻,绿川就立刻察觉了。
隔着夜色,那双眼睛倏然扫来,眉骨压低,眼神沉郁冰冷,毫不掩饰警告与驱逐之意,无声地传递着威胁。
于是他识趣地抬起手做了个无辜的手势,转身离开。
记忆里的少年身影和眼前准心里的重叠,变得更加清晰。
原来绿川喜欢这个类型?诸星大心念微动。不过他没兴趣探究别人的私生活,何况绿川比起同组的另一个人要顺眼不少。
商场一处门口摆放着“维修中”警示牌的卫生间里,弥漫着一股铁锈腥味。
“这家伙!”金发男人低咒一声,将沾着几点刺目暗红的白手套甩进垃圾桶,发出沉闷的响声。
布满水渍污迹的穿衣镜里,映出另一个男人的身影。
他一身利落的黑色冲锋衣,袖管撸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肌肉和绷紧的手背青筋,齿间咬着一支没有点燃的香烟,正将一个失去意识的男人绑得结结实实。
“你知道他说的谁吗?”金发男人转身依着洗手台,眼神中带着一丝探究,看着忙活的男人,问。
诸伏景光点了点头,额前的发丝随着他弯腰的动作垂落下来,在深刻的眉骨和眼窝处投下浓重的、化不开的阴影。
腮边新冒出的胡茬浓密了不少,为那张原本温润的脸平添了被风霜浸透的颓废与冷硬的熟稔。
他用力将男人的脚绑紧,推进卫生间最里侧的工作间,乒呤乓啷的砸倒一堆东西。
诸伏景光慢条斯理地直起身,阴影从他脸上缓缓褪去,他面无表情的摘下沾了尘污的白手套,随手一抛。
“走吧。”他说。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卫生间,天台上,诸星大干脆利落拆了狙击枪,装进贝斯包。
他抬手正了正头上的针织帽,神情自若,如同一个刚结束排练的普通乐手,转身走向楼梯间。
电梯平稳下行,狭小的轿厢里只有他一人。
金属运行声低鸣,数字一格一格跳动,“叮——”一声轻响,电梯在某层停住。
冰冷的金属门无声地向两侧滑开,门外,站着一位黑发少年。
少年目光扫过轿厢内唯一的身影,抬步走了进来。
电梯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将内外彻底隔绝。
金属门板镜面一样清晰地映出两人并肩的倒影。
忽然,黑发少年侧过头,视线直直投向身旁高大的男人。
“这位哥哥,” 他腮边略长的发丝随着动作从肩头滑落,垂至后背。
那双原本线条偏长的眼睛微微上抬,在刻意营造的上目线下显得格外无辜。
亚洲人本就不太能看出年龄,让这份刻意的“可爱”更具有迷惑性,他问:“你是歌手吗?”
诸星大眉峰微挑:“不是。”
“真的吗?” 少年背着手,身体轻轻一歪,重心偏移,带着一种故作俏皮的感觉。
那过分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甜腻感,反而因其明显的表演痕迹而透出一种奇异的可爱。
“那哥哥你一般在哪里表演?我能去看吗?”
诸星大不理会他,移开眼。
少年鼓了鼓腮帮,这个孩子气的动作,在他做来竟诡异地贴合。
电梯抵达一楼。门向两边滑开,少年抬脚便要向外迈去。
倏地——后颈衣领一紧,一只手将他硬生生拽了回去,撞在冰冷的金属厢壁上。
诸星大长臂越过他,按下了关门键。
电梯轻微地震颤了一下,开始下行。
“喂!”少年不满。
诸星大摊开手掌,掌心是一枚比和纽扣差不多大小的黑色圆形贴片。
“小孩,”他声音压低,将那枚微型追踪器放进少年胸前的口袋,“把你的小把戏收好。”
电梯下沉至负一楼,诸星大松开手,在电梯门开了后,拉紧琴包走出去。
花轮霞揉了揉被勒得有些痛的后颈,看着那背影消失在车库的阴影里,眼神闪烁了一下。
他抬手按下了电梯的上行键。
电梯再次启动,将他送往顶楼。
通往天台的入口需要穿过一段光线昏暗的应急楼梯,尽头的铁门挂着一把老旧的挂锁。
花轮霞从裤袋里摸出根细长的卡子,指尖灵巧地拨弄了几下,打开了门。
推开沉重的铁门,天台的强风立刻灌了进来,吹乱了他的额发。
顶层的空气带着高处特有的微凉和空旷,地面被仔细清扫过,仿佛从未有人踏足。
花轮霞走到天台边缘,双手拇指和食指圈成一个圆环,像模拟望远镜般举到眼前,目光穿透指环,投向远处鳞次栉比的高楼和川流不息的车河。
风拂过他的脸颊,带来城市喧嚣的底噪。
半晌,花轮霞的嘴角,缓缓向上弯起一个弧度。
当然,他什么也“看”不见,但有些事情,本来也不需要亲眼所见。
沿着商场内部宽敞的楼梯缓步而下时,一阵喧哗声从一楼中庭传来,透过围拢的人群,隐约能听到“勒邦”“卫生间”“袭击”之类的字眼。
花轮霞脚步未停,从攒动的人潮边缘安静地穿过,走出商场大门。
商场外,阳光明媚,将建筑物的阴影切割得棱角分明。
勒内·勒邦觉得今天简直倒霉透了。
原本只是被新交的小情人软磨硬泡拉来陪逛,没想到独自去趟卫生间的功夫,就被两个、或者三个?混乱中他根本数不清,总之就被人袭击了。
一击即中,他根本来不及还手,只能隐约闻到对方身上有股廉价烟草的味道。
如果不是那小情人等不来人,叫了保镖找来,他恐怕真要在那个肮脏的隔间里,屈辱地等待死神降临了。
现在什么购物欲、什么温存都烟消云散。
勒内捂着还在隐隐作痛的肋下,脸色苍白地催促司机:“快!回家!”
他只想立刻回到自己那安保森严的豪宅里。
黑色的豪华轿车驶出商场地下车库,刚在转角处汇入主路,一个身影毫无预兆地从路边冲出,踉跄着扑倒在车前。
刺耳的急刹车声响起,轮胎在路面上摩擦出两道焦黑的痕迹,车子猛地顿住,堪堪停在那个倒地的少年身前几寸。
勒内被惯性狠狠甩向前,又被安全带勒回座椅,本就糟糕透顶的心情瞬间被点燃成暴怒。
“操!搞什么鬼!”他粗烦躁地扯了下领带,眼神阴鸷,冲着副驾的保镖猛地一歪头。
保镖会意,动作迅捷地推门下车,高大的身躯带着压迫感走向那个趴在路中间、似乎摔懵了的少年。
少年一头凌乱的黑发,侧脸线条清晰,明显的东方特征让保镖眉头锁得更紧。
他弯腰粗鲁地揪住少年的后衣领,像拎小鸡一样将他提起,不容分说地将人推搡到路边。
少年看起来吓坏了,嘴里发出含糊不清、带着异国口音的道歉音节。
勒内的车没有丝毫停留,迅速驶离,汇入车流。
直到那辆黑色轿车彻底消失在街角,花轮霞才慢悠悠地从路旁广告牌的阴影后转了出来,脸上哪还有半分惊慌或疼痛。
他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一个清晰的红点,正沿着城市地图上的某条道路,稳定地移动着。
花轮同学一直都不是好孩子哈,憋着坏呢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9章 狙击×破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