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厅外,明黄色的警戒线缠绕着入口,旋转闪烁的红蓝警灯撕裂了夜幕下的富丽伪装。
目暮十三带着下属们走进餐厅。
紧随其后的鉴识课警员们散开,开始最后的细致勘查和证据固定。
伊达航快步迎向目暮十三,向他汇报了目前现场的情况和他们收集的信息。
目暮十三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调动警员维持秩序、梳理流程,自己则目光扫过现场,意外地落在那个看似神游天外的身影上。
“咦?花轮老弟也在啊?”目暮十三带着几分惊讶出声。
花轮霞仿佛刚从某个思绪中抽离,缓缓眨了眨眼,拖长了调子,“不用管我,我就是出来吃个饭,谁能想遇到这事。”
目暮十三摸头,哈哈两声:“那还真的很不巧。”
花轮霞耸肩。
简短寒暄后,目暮十三走向已被初步检查过的死者。
完成取证的鉴识课警员们正协调人手,小心翼翼地将覆盖着白布的遗体抬上担架,准备送往法医那里进行更精确的毒理分析和死因确认。
另一边,伊达航指挥着警员们为餐厅滞留人员做最后的笔录。他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人群后方,与一个戴着帽子的身影极短暂地对视了一瞬。
诸伏景光心领神会,在伊达航不动声色的“放行”下,没有留下任何身份证明,悄无声息地随着逐渐疏散的人群离开了现场。
男人面容平静,步伐沉稳地与高大的警官擦肩而过,仿佛只是又一个急于离开的普通顾客。
在他身后餐厅略显昏暗的角落,一道来自女侍者的视线,正盯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隔着尚未完全散去的人影,花轮霞用手轻轻掩住下半张脸,免得幸灾乐祸的笑意被人看到。
餐厅里,穿着制服的警员们仍在有条不紊地进进出出处理善后。
过去的花轮霞虽然也经常和他们打交道,但因为多数时候都是独行侠,且性格不怎么讨喜,大部分警员都敬而远之,不会上前自讨没趣。
然而,自从和萩原研二他们住在一起后,只要他在警视厅,萩原就喜欢跑来找他,顺带还会和周围同事闲聊几句,出去联谊吃饭也会说些他们在家发生的一些小事情,渐渐地大家也都对传说中的花轮霞熟悉起来,以至于现在很多看到花轮霞的警员们都会打个招呼。
花轮霞应付了几声就开始不耐烦了,不过他惯会隐藏自己的真实情绪,所以也没人看出来。正思忖着往哪躲时,一个身影悄悄摸到了身边。
随着大批正规警员的涌入,现场秩序迅速恢复专业流程。工藤新一作为中学生,缺乏官方身份和成年人的信服力,所以悻悻地被赶到一边,注意力很快放到了之前在游乐园耍了他的人身上。
看到花轮霞与众多警官熟稔自然地互动,少年侦探心中的好奇再也按捺不住。
“喂。”工藤新一装作不经意地踱到花轮霞身边,双手插在裤兜里,脸别扭地偏向一边,声音中带着一丝好奇和探究,“你怎么认识那么多警察啊。”
而且那种互动模式,绝非仅仅是“熟人的家属”,更像是某种……平等甚至更具主导性的合作关系?
因为视线转向别处,他自然错过了花轮霞眼中一闪而过的玩味。
花轮霞的兴致被勾起来一点。他没有直接回答这个显而易见带着试探的问题,反而出其不意地反问:“今天没和你的小女朋友一起来?”
工藤新一被他搞得措手不及,猛地转过头来,脸上带着明显的错愕。
花轮霞对上少年的双眼。
不可否认,工藤新一很聪慧,但还不懂隐藏自己思绪,大大的眼睛里明明白白地映着探究打量。
在工藤新一视角中,花轮霞是个古怪、恶趣味又聪明的家伙,是少数能跟上他跳跃思路的同龄人,是某种意义上的“同类”。
于是他下意识地用自己的逻辑去解读对方的行为,将那突兀的反问视为一种“情报交换”的邀请。
他压下被调侃的不自在,解释道:“……我今天是和社团朋友来聚餐的。”
他示意了一下远处几个聚在一起、面带忧色但不敢靠近核心区的少年。
花轮霞心不在焉地“哦”了一声,显然对这个答案毫无兴趣,纯粹是为了转移话题。
工藤新一强忍着他那敷衍的态度,等了几秒,发现对方完全没有回答自己问题的意思,不由得有些恼火,压低声音抗议道:“喂!你这算耍赖吧!”
花轮霞此刻似乎又对接上了他的频道,随手将手中的故事书卷成筒状,不轻不重地敲在工藤新一的肩膀上:“我可从来没答应要跟你交换什么情报,小侦探。”
尾音故意拖长,带着点气人的促狭,“幼、稚~”
“你——!”工藤新一气结。
“不过嘛——”花轮霞话锋一转,用书筒轻轻压住工藤新一意欲反驳的手臂,身体微微前倾,凑近对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低语,“我能让你……过去看看。”
他眼神示意了下仍被警员们围着的案发核心区,随即对工藤新一扬了扬眉毛。
钩直饵咸,工藤新一心动了。
花轮霞无声笑笑,用书筒怼了怼工藤新一的后肩,推着少年朝中心走去。
正在搜寻证据的警员半跪在地拍照,感觉到眼角有阴影逐渐覆盖,便顶了顶帽檐抬头看去。
入目的先是一名陌生少年,警员眉头一皱,正要开口喝止无关人员靠近,目光却越过少年,落在了后面施施然跟着的花轮霞身上。
花轮霞是什么身份他还是知道的。警员只迟疑了一瞬,便咽下了斥责的话语,默许了少年的靠近。
能被花轮霞亲自带到现场的,想必一定是有原因的。
工藤新一就这样重回核心。心跳渐渐急促,有靠近案发现场的激动,也有对花轮霞身份的推理。
谈起和警视厅的合作,工藤新一的父亲——那位推理小说作家工藤优作,也因为比较熟悉刑侦事件,经常参与到破案的过程中,但即使是他也不能带着家属随意进出案发现场,眼前这个人,究竟是什么来头?
不,现在不是深究这个的时候!工藤新一甩开杂念,脸颊因兴奋而微微泛红——这可是真正的犯罪现场!
目暮十三也注意到了这个被花轮霞带进来的陌生少年,他疑惑地朝花轮霞投去询问的目光。
花轮霞只是对他微微颔首,算是某种保证。
目暮十三不明所以,但出于对花轮霞一贯能力的信任和宽和的性格,并未出声阻止。
另一边的伊达航刚和几位警员沟通完,走到花轮霞身侧:“花轮,你朋友吗?”
他目光落在正接过另一位警员递来的手套、准备再次检查水杯的工藤新一身上。
“不是。”花轮霞说,“他叫工藤新一。”
“工藤?那不是……”伊达航惊讶望去,他熟悉的工藤只有一个。
此刻,工藤新一正微微躬身,乌黑的碎发垂落额前,那专注而锐利的侧影,确实依稀能看到那位小说家的影子。
伊达航脸上露出欣慰:“看来以后我们会有个很厉害的后辈了。”
“那要叫你失望了。”花轮霞毫不客气地戳破他的幻想,语气带着点看好戏的凉薄,“人家是要做世界第一名侦探的。”而侦探和警察,真是相当复杂的关系啊。
伊达航疑惑:“你怎么知道?”
花轮霞轻哼一声,带着点理所当然的傲慢,“我就是知道。”
伊达航被堵得一时语塞,无奈地摇摇头,带着点“报复”意味,抬手重重揉了一把身边少年脑袋。
那边的工藤新一已经放下了水杯,陷入沉思。凶手使用的是□□,这种物质并没有想象中的难以得到,但也不是普通人能随便得到的。
它作为严格管控的化工原料,想要弄到致命剂量,要么具备特定的职业背景,要么掌握从含氰化合物中提纯的专业知识,再不然就是通过非法渠道黑市或者暗网收购。
但是警方目前锁定的几位嫌疑人里,从表面上看,都没有能有相关渠道的人…不不、假设就是他们中的一人,现在要想的是“我”要如何把毒下到杯子里。
“伊达警官。”一位警员拿着文件急匆匆进来,“调查结果送来了。”
伊达航和花轮霞打个招呼就迎上去。
“伊、嗯?”警员刚要递上文件,看到紧跟在伊达航身后、几乎是和他同时凑到面前的工藤新一,不由得愣住了,目光带着询问看向伊达航,“他是?”
伊达航爽朗一笑,大拇指朝身后花轮霞的方向随意一翘:“没事,是花轮带来的人。”
警员立刻恍然大悟,看向工藤新一的目光瞬间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敬畏,能被花轮霞带来现场参与核心调查的少年,肯定是那个神秘“天才班”的成员吧?这远超年龄的沉稳气质和锐利眼神,一看就不是普通中学生。
警视厅内部对“天才班”的态度两极分化,有看不上的,自然也有非常钦佩的。大部分警员们对年纪小又极为有能力的小辈都会更包容。
警员手里最上一页的是尸检报告,工藤新一对自己水平能力很自信,扫一眼就知道和自己判断的差不多,他更想看的是死者和目前嫌疑人的信息调查。
排除无差别犯罪和临时起意,关键线索必然隐藏在有关系的几人之中。
工藤新一果断抽出记录着死者人际关系,未婚妻田川纱织及其下属岸边友利详细资料的那几页。
死者陇目稻言,金融公司的经理,似乎是与人为善的性格,风评很好,家庭也和睦,但就因为这样,才更有违和感。
死者的未婚妻田川纱织,职业是书店店员,资料显示,她与死者通过两年多前的相亲活动结识,交往稳定,近期即将订婚。
她的父母已于五年前双双死于车祸,家中仅剩一位长期卧床的植物人弟弟。
死者的下属岸边友利,金融公司的职员,入职刚满一年,性格相对有些唯唯诺诺,据说平时就是死者的跟班,也经常跟死者来这家店用餐。
工藤新一皱着眉。伊达航也看完了报告,他目光投向暂时被隔开的田川纱织。
工藤新一的目光再次投向桌面。他回忆起岸边友利的口供“我当时去洗手间了……回来就看到……” 也回忆起那个目击者的证词“我看到他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 以及田川纱织之前的说辞“我当时一直在这里……”
工藤新一脑中灵光一闪!他快步走向鉴识课的一位警员,低声询问了些什么。
警员查看了手中的记录,点了点头。
工藤新一转身,对着伊达航和目暮十三,声音因兴奋而略微拔高:“我知道了!凶手就是田川小姐!”
田川纱织的身体剧烈一颤。她猛地抬起头,脸上悲愤与难以置信交织,“你……你凭什么这么说!”她的声音因激动而尖利刺耳,带着浓重哭腔,“我和稻言……我们那么相爱,马上就要结婚了!我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
面对指责,工藤新一丝毫不乱,指向死者座位:“陇目先生是这里的常客,有固定座位和习惯。据经理和服务生证词,他习惯在用餐过程中不断要求添加冰水。今晚,负责他们这桌添水的服务员被田川小姐支走了。”
“岸边先生离席去洗手间后,桌旁只剩田川小姐和陇目先生。陇目先生的水杯空了。作为未婚妻,田川小姐为他添水合情合理。目击者看到的,正是他喝下这杯水的瞬间。她只需将早已准备好的微量□□粉末或溶液,在背身倒水的刹那,抖入或滴入杯底,再倒入冰水稀释即可。”
“可是,我哪来的毒?”田川纱织声音发颤。
“书店。”工藤新一毫不避讳,“这个职业本身不涉及危险化学品,但它提供了一个知识库。作为一个终日与书籍打交道的人,田川小姐有太多机会接触到那些记载有毒物质特性、制备方法。”
“你不需要获得高纯度的实验室级□□,你只需要弄到含有致命剂量□□成分的物质,哪怕纯度不高。对于像□□这样剧毒的物质,极其微小的量就足够了。而获取这种‘不纯净’毒物的难度,远比直接获取管制化学品低得多。”
“可我为什么要杀他?!”她几乎是嘶喊出来。
工藤新一语塞。
伊达航沉声开口,声音带着沉重的叹息:“田川小姐,五年前那场夺走你父母生命的‘意外’车祸,现场勘验报告中关于刹车痕长度与撞击力道的矛盾点,以及当晚陇目稻言驾驶的车辆曾在案发路段高速行驶并疑似酒驾的监控碎片证据……我们查到了。”
田川纱织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还有你弟弟建泰……”
“不、不要说了——住口!” 田川纱织发出凄厉的尖叫,“不许你提我弟弟!”
她伪装的悲伤面具彻底碎裂,压抑多年、终于喷薄而出的仇恨火焰燃烧。
“你们什么都不懂!陇目稻言!”她的声音嘶哑,带着毁灭一切的冰冷,“就是个恶魔!他毁了我全家!他撞死我父母,却用钱和关系逍遥法外!他连我才初中的弟弟都不放过!侵犯他,嘲笑他,羞辱他!最后逼得他从楼上跳下去……”
她猛地指向岸边友利,声音尖利,“还有你!你明明知道他是个魔鬼!你为他做假账,帮他掩盖罪行,你也是帮凶!”
岸边友利脸色惨白,瘫软在地,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田川纱织惨笑,笑容扭曲而凄厉,泪水再次滚落,却是滚烫的恨意,“法律?正义?对他那种披着人皮的恶魔来说,都是笑话!只有亲手……亲手让他尝尝他施加给我家人的痛苦!”
餐厅内一片死寂,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田川纱织压抑后爆发的绝望控诉在回荡。
案件尘埃落定。田川纱织被带上警车时,眼神空洞,仿佛所有的生机都已随着复仇的完成而燃尽。岸边友利也因涉嫌包庇、协助伪造财务证据等被一并带走。
工藤新一站在原地,解决了案件的成就感被另一种沉重冲淡。
“很复杂吧,工藤君。”伊达航拍了拍他的肩,“破案,找出凶手,还原真相,远比解开一道难题要重得多。”
“有时候,真相本身就像一把双刃剑,它指向凶手,却也剖开了血淋淋的悲剧和难以愈合的伤口。”他顿了顿,看着少年稚嫩脸,“法律有它的程序和界限,它能给罪犯应有的惩罚,但它缝合不了所有的伤痛,也未必能抵达每个人心中的正义。”
老成的警官先生眼神温和:“你很敏锐,工藤君。但这条路走下去,你一定会看到更多这样的人间悲喜剧。真相很重要,不要只沉溺于真相的逻辑迷宫,而忽略了里面活生生的人和他们背负的重量。理解动机,理解痛苦,不是为了同情犯罪,而是为了更全面地看清整个事件的脉络,明白我们追寻真相究竟是为了什么。”
工藤新一眼神微动,沉重的窒息感似乎也松动了一些。
“加油,小侦探。”伊达航又用力按了一下他的肩膀,才转身去处理后续事宜。
此时,餐厅内无关人员已基本疏散完毕,只剩下与死者同桌的田川纱织、岸边友利,以及几位今晚服务过死者餐桌的工作人员。
那位“若有所思”的女侍者不在此列。
花轮霞的目光越过人群,捕捉到那位女侍者正悄然走向员工通道的背影。
她的脚步略显急促,一只手似乎下意识地按了按制服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