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夜凛冽,每一次呼吸都在空气中凝结出形状。
萩原研二结束了工作,靠在车头,对着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的双手呵出一团白雾,那点可怜的热气瞬间就被风吞噬。
寒意像无数细小的冰针,穿透厚重的警用大衣,扎进骨头缝里。连他都有些扛不住这鬼天气。
“也不知道小霞今晚出门,有没有好好穿上羽绒服……”他望着白雾消散在冰冷的空气里,喃喃低语。
——“阿嚏!”
几乎在同一时刻,躲在暗处的花轮霞猛地捂住嘴,压抑住一个小小的喷嚏。
他心里咯噔一下,暗叫倒霉。
冰冷的砖墙紧贴着后背,湿冷的寒气如同活物,汲取着他仅存的体温,顺着脊椎一路向下。
他吸了吸鼻子,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去。
前方,餐厅后门走出的女侍者脚步倏地停住,正警觉地向四周张望。
花轮霞心头一紧,慌忙缩身,准备寻找新的藏身处。
刚一扭头,鼻梁猝不及防地撞上一点冰凉。
一股淡淡的、被体温烘得微暖的洗衣液混合着极淡的硝烟气味钻进鼻腔。
花轮霞倒抽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瞬间灌入肺腑,刺痛感让他几乎要呛咳出声。
一只宽厚、布满厚茧的手掌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猛地捂住了他大半张脸。掌心粗糙得像砂纸,毫无缓冲地擦过他敏感的颊侧,带来一阵火辣辣的钝痛。
冰冷的刀刃反射着月光,在下方巷道上投下危险的影子。
持刀女侍者的脚步声重新响起,缓慢、谨慎,向着他们藏身的地方逼近。
鞋跟敲击地面的脆响在死寂中被无限放大,她看着空荡荡地巷道,绕了一圈,才离开。
二楼一户人家狭窄的阳台,高大的男人紧紧贴着冰冷的外壁,深色的冲锋衣兜帽将他整张脸都吞噬在浓重的阴影里。
他一只手臂肌肉紧绷地高扬,反手死死扣住上方狭窄的窗台边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整个身体以一种极限的姿势向后拉伸,仿佛要将自己嵌入墙壁。
而另一条手臂,强硬地将少年箍在自己身前,手掌扣着少年后脑勺,将他的脸颊严丝合缝地按在自己结实紧绷的胸肌上。
花轮霞整个人被笼罩在对方的阴影之下,脸紧贴男人的胸肌,清晰地感受到宽阔胸膛缓慢的起伏,和传递过来的惊人热力与沉稳有力的心跳。
男人温热的鼻息自上而下,拂过他头顶的碎发和后颈敏感的肌肤,被体温烘暖的洗衣液味道更浓了,混杂着成年男性强势的气息。
冰冷的空气依然刺骨,但两人紧贴的身体之间,却诡异地形成了一个狭窄而滚烫的小小空间。
花轮霞被迫压低的、急促的吸气,不可避免地吸入更多属于成年男性身上散发出的、令人晕眩的气息。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狭窄的阳台,冰冷的外墙,紧贴的躯体,在威胁暂时退去的真空里,花轮霞快要喘不过气了。
又过了一会儿,女人鬼魅般的身影再次出现在巷口,杀了个回马枪。
她冰冷的目光最后一次扫过这片区域,确认无异,才终于彻底消失在黑暗中。
紧扣在后脑勺的手掌终于泄去了一丝力道。
花轮霞猛地扭开头,将憋气太久而滚烫的侧脸贴上那片温热的胸口,放纵地大口呼吸。
冰冷的空气混杂着男人身上独有的味道与硝烟残留的复杂气息涌入肺叶。
男人身上地热量驱散了他四肢百骸的僵硬冰冷,连受凉后难受的喉咙也好了很多。
花轮霞放松身体,更深地往他怀抱里贴。
诸伏景光无语的瞥他一眼,把他抱起来,翻下窗台。
“解释一下?”
诸伏景光双手扣着少年肩膀,将他拔出自己怀里,推到一臂远的距离,“你在这里干什么。”
花轮霞揉了揉被捂得有些发麻、残留着粗粝触感的脸颊,眼神坦荡得近乎无辜,“看到你了,觉得你可能有麻烦。”
诸伏景光捏捏眉心,首先,他不觉得这小混蛋有这么好心。
以他对这小混蛋的了解,“看到自己有麻烦”时,这家伙幸灾乐祸、蹲守看戏、甚至准备趁机落井下石的可能性,绝对远超那微乎其微的“真心帮忙”概率。
手指停顿,他忽然意识到——这小混蛋刚才确实没明确说是来“帮忙”的……
“我饿了。”花轮霞无视了那审问的目光,理直气壮地说,“叔叔,请我吃拉面吧。”
浑浊的乳白色热气如同沸腾的云海,裹挟着浓郁的豚骨香气,在寒冷的冬夜里蒸腾翻滚,模糊了摊位的轮廓。
老板将一只沉甸甸的大海碗墩在油腻的小方桌上,浓汤滚烫,雪白的面条堆叠如山,叉烧颤巍巍地铺在最上层。
花轮霞迫不及待地抽出一次性竹筷,“哧溜”一声,大口吸进满满一筷子面条。
温热的面汤裹着滑溜劲道的面条滚入胃袋,浓郁的油脂香气让他满足得喉咙里发出小兽般含糊的“呜呜”声。
诸伏景光坐在他身侧的长凳上,隔着蒸腾的热气,安静地吃着面。
突然,远处死寂的街头传来一阵刺耳的喧哗。
几个穿着花里胡哨廉价衬衫、头发染得五颜六色的鬼火青年,拎着棒球棍和钢管,骂骂咧咧、摇摇晃晃地朝着拉面摊这边走来。
诸伏景光扭头瞥了一眼,浓眉微蹙。当他转回头,身旁的少年已经站了起来。
“仇家,先撤。”花轮霞随手抽了张粗糙的纸巾在嘴上一抹,动作利落地转身跳下凳子,就想开溜。
后脖颈猛地传来一股强悍的抓力,前衣领瞬间勒紧喉咙,力道之大让他差点把刚咽下去的拉面当场呕出来。
诸伏景光松开揪着他衣领的手,慢条斯理地放下筷子。
竹筷落在碗沿发出轻微的“嗒”声。他高大的身影随之站起,肩背舒展,投下一片沉静的阴影。
“你吃你的。” 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
花轮霞眼睛皮卡皮卡的看着他。
诸伏景光抬手撩开油腻厚重的深蓝色塑胶门帘。
门帘沉重地落下,隔绝了视线。下一秒,外面便爆发出噼里啪啦的闷响、金属撞击声、以及一连串鬼哭狼嚎的痛呼和惨叫。
拉面摊老板倒了杯温热的大麦茶,放在花轮霞面前的桌上,浑浊的眼睛瞥了眼紧闭的门帘,压低声音问:“喂,小鬼,新找的打手?挺凶的啊。”
花轮霞脸上的表情已经变得平静,他端起粗陶茶杯,吹了吹上面的热气,眼皮都没抬:“关你屁事?”
胡子拉碴的中年老板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你要是有了新的‘打手’,是不是就能让月见跟我回博多了?”
花轮霞没回答,只是伸出食指,轻轻沾了下杯子里浅褐色的茶水,然后竖起手指,静静地看着指尖那颗颤巍巍的水珠滑落。
“我要的东西呢?”
拉面老板叹了口气,从油腻的围裙口袋里摸索出一张叠得小小的纸条,递了过去。
“说起来,”他忍不住又问,“我到现在都想不通,你这小鬼当初到底是怎么摸到我这个摊子的?”
花轮霞接过纸条,展开,扫过上面的地址信息。
他拿起桌上廉价的打火机,“啪”地一声点燃火苗,将纸条一角凑近火焰。
橘红色的火舌迅速吞噬了纸片,映亮了他平静无波的眸子。
“味道。” 他淡淡地说完,将燃尽的灰烬弹落在地。
里世界的人,伪装的再好,也会有那种味道。
那种如同被淤泥死死封在坛底,铁锈混着腐烂枝叶在阴沟深处缓慢发酵,即使被烟火气、汗味、食物香气层层包裹,也终会渗透出来的、来自深渊的味道。
拉面老板疑惑地抬起胳膊嗅了嗅自己的袖子,只闻到浓郁的油烟和猪骨汤混合的烟火气,一脸茫然。
花轮霞嫌弃地白了他一眼。
外面激烈的打斗声和惨叫声戛然而止。一阵沉稳、不疾不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踏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带着力量感。
深蓝色的塑料门帘再次被一只骨节分明、指节处带着些许擦痕的大手撩开。
诸伏景光迈步进来。他身形依旧挺拔,仿佛只是出门透了口气,深色的冲锋衣上连一丝多余的褶皱都没有,只有微乱的额发和略显急促但平稳的呼吸泄露了刚才的激烈。
花轮霞抬眼望去,目光扫过对方宽阔的肩背、笔直的长腿、流畅而充满爆发力的肌肉线条在衣物下隐隐起伏。
心中蓦地一动:这家伙……好像比两年前更高了,也更壮了。
肩背更加厚实宽阔,撑起了冲锋衣坚硬的轮廓,腮颌处新冒出的粗硬胡茬,沿着他硬朗的下颌线蔓延,添了几分沧桑的野性。
腮侧靠近耳根的地方,有一道极细的新鲜擦伤,渗着一点血丝。他随手用拇指指腹在伤处随意地一抹,留下一点暗红的血痕,然后径直在花轮霞旁边的长凳上坐下。
花轮霞立刻变脸,殷勤地双手捧起那杯晾得快温了的大麦茶,推到诸伏景光面前,崇拜的看着他:“叔叔!太厉害了!” 语气甜腻又狗腿。
诸伏景光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没听见那夸张的奉承,也没看那杯推过来的茶水。
他自己伸手端过老板刚续上的、冒着丝丝热气的白开水,仰头喝了一大口,喉结滚动。然后便拿起筷子,低下头,沉默而专注地开始吃自己那碗已经有些凉了的拉面。
两人走出拉面摊浑浊的热气和灯光。
花轮霞对着寒冷的夜色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筋骨舒展,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他背着手,脚步轻快地走在前面。
诸伏景光保持着一臂的距离,沉默地跟在他身后,身影融入幽暗的街道背景。
花轮霞忽然转过身,保持着倒退的姿势行走,霓虹的残光在他脸上跳跃,“喂,要不要和我去玩?”
诸伏景光脚步未停,声音低沉:“你不回家?很晚了。”
“反正家里一个人都没有。”花轮霞无所谓地耸耸肩,身体歪向一侧,做出一个近乎撒娇的姿势,光线在他睫毛下投出小片阴影,“或者……去你家?”
诸伏景光终于站定。
头顶,最后一丝月光彻底被厚重的乌云吞噬,街边残存的霓虹也熄灭了大半,整条街道沉入更深的黑暗。
早已过了喧嚣的时刻,连远处零星的车灯都稀少起来,到了该入睡的时候。
眼前的少年,在寒冷的夜色里神采奕奕,像一只只在夜晚精神的猫,挥散不去的充沛精神力。
“是你有什么地方……非去不可吧?” 诸伏景光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放弃挣扎的了然。
他深邃的目光看穿少年的表演,直接点破,“你可以直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