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怀疑×寻找

花轮霞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窗帘紧闭,隔绝了城市的霓虹,只余下墙角一盏小夜灯散发出微弱昏黄的光晕,勉强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特有的、冰冷洁净的气味。

病房里安安静静,只有一道浅浅的呼吸在不远处的椅子上。

他微微侧头,干燥的发丝在纯棉枕套上摩擦出细碎的“沙沙”声,让那道呼吸声倏地粗重起来。

以一种不舒服的姿势靠坐在椅子上睡觉的萩原研二惊醒,借着月光,撞进了病床上那双在昏黄光晕中睁开的、深海蓝的眼眸。

“霞?”萩原研二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他把搭在身上的外套放到一边,翻身起来。

一边揉捏着酸痛的颈后肌肉,一边快步走到床边,扭开小夜灯。

暖黄色的光线温柔地铺洒在花轮霞苍白的脸上。萩原研二仔细端详着他,温声问,“身上有不舒服的地方么?”

“没有。”花轮霞开口,声音像是坏掉的音箱,不仅漏音还破音,难听得让他看起来懵了。

萩原研二被他的表情逗笑,然后在少年的瞪视下赶紧收声。

他从床头的保温杯里倒了杯温水,轻声解释:“你在火场吸了浓烟,嗓子肯定会不舒服一阵。喏、多喝水,希望不会影响你变声期。”

他一手稳稳地扶着花轮霞的后背,帮助他小心地坐起一些,一手将水杯稳稳递到他唇边:“腿怎么样,还痛不痛啊?”

花轮霞摇头,捧着水杯灌了一口。

干涩的嗓子猛地被温热的水流刺激,他忍不住呛咳起来。

“咳咳咳——!”

水不受控制地从嘴角溢出,沿着下颌淌下,滑过脖颈,冰冷地洇湿了衣领和袖口,带来一阵黏腻的凉意。

早就被养得有点娇气的花轮霞更难受了。

萩原研二急忙抽出纸巾为他擦拭溅在脖子和身上的水,一手在他后背轻拍:“抱歉,我应该提醒你慢点的。”

花轮霞咳得小身板直颤,牵动了小腿的伤处跟着抽痛,他想要告诉萩原,张嘴吸了口气反而更剧烈地咳了起来。

萩原研二脸色微变,就要去按呼叫铃,被花轮霞抓住手。

好在咳了一阵逐渐停下来,花轮霞脱力地倒回枕头里,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息着,嘴唇因缺氧而泛着不健康的青白。

还没缓过眼前的阵阵发黑,汗湿的额发被撩开,花轮霞有气无力地抬眼。

萩原研二用手心抹掉他额头冷汗,试了试温度,“幸好……”幸好温度没有上来,让他松了口气。

白天在游乐园发生的事,萩原研二至今回想起来仍心有余悸,尤其是当他在花轮霞的小腿上发现弹痕时,更是后怕到了顶点。

当时还在现场的另一位小少年和警方做笔录的时候,萩原研二得知当时有个通缉犯隐匿在游乐园里,而花轮霞和那位少年误打误撞发现那个通缉犯。

等火势被扑灭后,警方在现场确认了那名犯人的死亡。

只是还未来得及深入调查,就被公安部门强势介入,接管了后续事宜,甚至不顾松田阵平那张能冻死人的冷脸,强硬地要求花轮霞醒来后立即接受调查。

若不是随着他们来的目暮警官阻拦,萩原毫不怀疑松田会当场给那个傲慢的公安脸上来一拳。

不过,这也表明那个犯人背后藏着更深的秘密。

萩原研二心事重重地重新倒了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又抽了几张纸擦拭被子上的水珠,全程一言不发。

收拾完,他抬眼,才发现床上的少年正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萩原研二心头微微一晒。

他总是这样,故意放轻呼吸频率,放低自己的存在感,隐匿地从不远不近的距离观察着其他人,一旦有人试图靠近,他就会无声无息地退开。

萩原研二坐到床边,花轮霞朝被子里缩了缩。

白天受的伤让他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更加苍白,连被精心养出来的那点唇色也褪得一干二净。

刚才被冷汗打湿的鬓发贴在窄瘦的脸侧,尖尖的下颌抵在被萩原研二拉高的被子上,愈发凸显出那双深蓝色的眼睛,衬的娇气可怜。

萩原研二被他看得心头一软,原本憋着的怒火与担忧就那么散了。

“还要喝水吗?”萩原研二问。

花轮霞摇头,他动作很轻的挪了下,眨眨眼。

看着他这副模样,萩原研二一下子回想起他们一起度过的第一个冬天。

那时他和阵平经历了一段时间的疯狂加班后,好不容易凑出假期,带着两个小孩一起去爬山看日出。

回来的路上,花轮霞开始发烧,可是他硬撑着不说,直到半夜,松田阵平起来喝水时听到卫生间传来压抑的呕吐声,他们才惊觉不对,手忙脚乱地把他送去医院。

到医院后,花轮霞的反应简直像换了个人。他一边歇斯底里地哭着喊着要回家,一边控制不住地干呕,医生护士一碰到他,他就发出凄厉的尖叫。

而他和小阵平是第一次经历带“熊孩子”看病,被他这从未见过的激烈反应闹得头晕脑胀。

最后还是小阵平忍无可忍,将他强硬地按在病床上,才让护士成功扎上了针。

一针下去,花轮霞哭得都没力气了,可怜巴巴地躺在病床上看着萩原。

就像现在这样。

所以萩原研二一如当时那般,掀起被子,挨着花轮霞躺下。

窄小的病床勉勉强强容纳下健硕的青年和小孩,要是不想掉下去,两人必须挨得很近。

属于萩原研二的气息侵入,带着浅淡的烟草和一点独属于萩原研二的味道。

温暖又安全。

萩原研二伸长手臂,越过少年的肩头,仔细地替他掖好身后的被角,确保没有一丝缝隙漏风。

然后,他将胳膊轻轻垫到花轮霞的脖子下方,让他能枕着自己结实的手臂。

被窝很快便被男人身上源源不断散发出的热意烘得暖融融的。

察觉到萩原情绪的彻底软化,花轮霞立刻顺杆爬。他仗着自己腿伤不便翻身,干脆拉着萩原研二放在自己腰间的手臂,主动环抱住自己。

侧脸在他胳膊上轻轻蹭过,眼睛眯起,像一只脾气阴晴不定的小猫突然亲近。

萩原研二对他这种近乎撒娇的动作最没辙,无奈地重新调整姿势躺好,将人半抱到自己身上,宽厚的手掌在他的胳膊上轻轻拍着。

低沉温柔的声音在静谧的病房里响起。

“睡吧,霞。”

*

花轮霞这次受的伤不算严重,加上他自己在医院待不住,所以才住了两天就出院了。

这两天公安的人来过一次,花轮霞只是挑挑拣拣、语焉不详地说些无关紧要的内容。

眼看对方脸色越来越沉,他便恰到好处地蹙起眉头,捂着胸口低呼“好难受……”。声音不高,却足够让“恰好”巡房经过的护士听见。

护士姐姐二话不说,板着脸便将那位面色铁青的公安“请”了出去。

回到警视厅,花轮霞第一时间就是找自己的手机,调出之前悄悄放置在绿川隼人身上的微型定位器。

屏幕地图上,一个代表信号源的小红点,稳稳地停留在一片普通的居民小区区域内。

花轮霞意外地挑起一边眉毛,“居然没有掉?”

如果里世界的人都像他这么“粗心大意”,早就死得连灰都捻不起来了。

思索一瞬,花轮霞他收起手机,拖着还缠着绷带、行动略有不便的腿,径直走向安全楼梯,开始一层一层地向上攀登——目标,警视厅高层办公室。

高层的办公室,男人正整理资料,门口响起敲门声。

很敷衍的两下,就自顾自地推开了。

“花轮,你的礼貌呢?”男人把资料放下,严肃地看着少年。

“小田副部长,计较这么多会老得快哦。”花轮霞毫不在意地走进来,反手关上门。

小田切敏郎不得不再次纠正:“是小田切。”

“是是是。”花花轮霞敷衍地点头应承,走到桌前,探头去看那一叠资料,被瞪了一眼。

小田切敏郎用一个文件袋盖住桌面上的资料,隔绝了他的视线,问:“你来做什么。”

花轮霞缩回脑袋,随手拖过一张待客用的椅子,大喇喇地坐下,理所当然地说:“当然是为了前几天我受伤的事。”

他双手捧着脸,看着办公桌后的男人,“小田副部长,我这算‘工伤’吧。”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小田切敏郎说。

花轮霞也不恼,反而咧开嘴,竖起两根手指,戳在眼角往上提了提,呲牙做出鬼脸般的笑容。

小田切敏郎眉头微蹙,凝视着他,默然不语。

无需对方再开口,花轮霞已经从对方眼神的细微变化中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放下手站起来。

就在他转身走到门口,手已经搭上门把时,小田切敏郎喊住他。

“花轮,自己去填单子来找我签字。”这算是默认了他“工伤”的定性。

花轮霞唇角勾起一抹得逞的弧度,转身故意拖长了调子:“这才对嘛小田副部长~”

“然后——”小田切敏郎提高了点声音,“腿还没好就不要爬楼梯了。”

看在他愿意掏钱的份上,花轮霞难得没有顶嘴,只是丢给他一个“要你管”的白眼,拉开门走了出去。

下楼的时候,恰巧遇到在楼梯间抽烟的伊达航。

高大健壮的警官皱着浓眉,手指夹着香烟,正对着手机屏幕出神,听到不寻常的脚步声,他警惕地抬头。

看清是花轮霞后,他有些意外,连忙掐灭了手中的烟头,挥散眼前的烟雾:“花轮,你已经出院了?身体怎么样?”

“挺好的。”花轮霞慢悠悠地踱下台阶,目光扫过他眼下的青黑和眉宇间的疲惫,毫不客气地吐槽,“倒是伊达警官你,这副尊容……黑眼圈快掉到下巴了,该不会是想抢在松田前头体验一把猝死的滋味?”

“哈哈哈谢谢关心。”伊达航舒展眉头,爽朗地笑起来,“我会注意休息的。”

“谁关心你了。”花轮霞嘟嘟囔囔地站定在台阶上,看着高大警官,不经意地道,“说起来,伊达警官和萩原、松田都是四年前毕业的那一批警校生吧。”

伊达航点头,“是啊,怎么了?”

“听说你们还是同班,但是感觉不怎么听你们提起其他同学呀?也没见你们参加什么同学聚会……怎么,感情不好吗?”

说着,他幸灾乐祸地弯起嘴角,“该不会是松田那张臭脸,把人得罪完了吧。”

伊达航笑着摆手:“松田的脾气你还不了解吗?而且萩原肯定给你讲过我们那时候的事~真的好奇的话,花轮长大也去考警校吧。”

“诶——才不要。”花轮霞拖着语调,重新迈开步子,嫌弃之情溢于言表,“又穷又累又脏又臭,像松田都快30了,还没摸过女孩子的小手呢,可怜。”

“松田才24,怎么就快30了……”伊达航哭笑不得,然后有些不确定地抬起手闻闻胳膊,只闻到了烟草、织物和咖啡混合的味道,没有特别不雅。

忽然,他想到了什么,冲着已经走到下一层楼梯拐角的少年喊:“花轮,你腿还没好吧。”

“啰嗦——”

伊达航无奈地笑了下,又很快收起,浓眉再次拧紧,拿起手机犹豫了片刻,还是点开了萩原研二的头像,斟酌着敲下了一行字发送过去。

*

防盗门在身后合拢,切断了外面楼道里的光线。

诸伏景光将黑色的鸭舌帽抛到玄关的柜子上,手里的琴包落地,发出沉闷的声音。

他低头换好鞋,重新拎起琴包进屋,将它靠墙立在沙发旁边。

这是一套简洁的一室一厅公寓。

半开放式的厨房设计巧妙地拓宽了视觉空间,让不算大的面积显得并不局促。

厨房柜台高度贴心,还有一个四四方方的料理台,作为将烹饪视为重要解压方式的他来说,这里是他在这个冰冷的“安全屋”里,为数不多能感受到放松的角落。

窗外已是万家灯火,他没有开灯。只有客厅落地窗的窗帘缝隙投进一缕流霜般的月光,在地上画下一道银蓝色的刻线。

模糊的月辉勉强勾勒出室内的家具位置。

诸伏景光直接走进厨房,打开冰箱。

散发着幽蓝冷光的冰箱内涌出一股白雾,凉意随着呼吸盈满胸腔,平复了乱糟糟的心情。

他拿出一瓶冰水拧开喝了几口,几滴水珠溅到下巴上,被他用手背抹去。

长长地吐了口气,诸伏景光转身靠到一边的料理台边缘。

自前不久在游乐园解决了那个“背叛者”,来自上级的任务就逐渐多了起来。

那些贯穿胸口的子弹和飞溅的血液,以及无动于衷的自己,总是让他深夜从梦中惊骇而醒。

诸伏景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他重新站直身体,将喝了一半的瓶子放回冰箱,准备去洗漱休息,然而突兀响起的门铃打断了接下来的节奏。

叮咚叮咚的门铃急促,诸伏景光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被月色染深的眸子迸发利光。

他从后腰抽出枪,像机敏的大猫一样无声无息地靠近门边,警惕地从猫眼向外看。

“先生,您的外卖到了。”耳熟的声音隔着门板有些失真。

门口,戴着白色鸭舌帽的少年仰着头,像是猜到了对方正在猫眼背后,露出一个大大的笑。

诸伏景光:……

他后牙槽动了动,握着枪的手背到身后,另一只手打开门。

“隼——啊!”

花轮霞刚想打招呼,手腕便被一只铁钳般的大手猛地攥住,一股不容抗拒的巨力将他整个人粗暴地拽进了门内。

砰!

房门在他身后被狠狠甩上,发出一声闷响。

屋外最后的光源彻底断绝,浓稠的黑暗如同实质的潮水般瞬间淹没了他的感官。

高大健硕的男人反手将他推到门板上。

花轮霞被这股力道带得一个趔趄,鸭舌帽在动作间“啪嗒”掉在地上。

手肘更是重重地撞在冰冷的门板上,剧痛让他的小脸瞬间皱成一团,痛呼出声:“嘶——好痛啊!”

然而诸伏景光没有丝毫怜惜。他一手按在刚刚反锁的门锁上方,用身体将少年死死压制在门板上。

一手将枪口抵在少年柔软的腹部,咬牙切齿道:“你胆子可真的很大。”

居然敢一个人大摇大摆地找上门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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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睡不着的鱼同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