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近乎粗鲁地摔在门板上,花轮霞揉揉胳膊肘,轻声抱怨:“隼人君,好凶啊。”
诸伏景光枪口更用力地向下压去,隔着薄薄的衣料,几乎要嵌进少年柔软的腹部,带来一阵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他眉峰紧锁,厉声质问:“你怎么过来的,过来做什么?”
“咦,难道不是隼人君邀请我来的?”花轮霞歪头。
做坏事的人,尤其是要长久做坏事的人,任何一点疏忽都可能致命。
一个能潜伏进那种组织的卧底,怎么可能发现不了他留下的定位器?定位信号至今还安稳地停留在这里,只有一个解释:他在等他主动送上门!
这近乎挑衅的态度激怒诸伏景光。
他额角的青筋不易察觉地跳动了一下,枪口威胁性地向前顶了顶,让少年吃痛地蹙紧了眉头,冷声道:“你真当我不敢动你?”
“你当然敢!你已经动手了。”花轮霞说。
少年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依旧,只是眸光深晦,“我腿上的伤都还没好呢,让我的临时监护人在意极了。”
他还生气了?
脑子里抑制不住冒出这个想法后,诸伏景光简直要气笑了。
那天在游乐园,诸伏景光离开少年身边后并没有立马走远,所以看到了松田和萩原关切地围着少年的那一幕,对少年口中的“监护人”是谁有了猜测,也因此更加愤怒。
他一直在黑暗中踽踽独行,拼尽全力想将危险隔绝,唯恐一丝火星溅落到那些他珍视的人身上。
可眼前这个满口谎言、心思莫测的少年,却不知死活的、乐此不疲地探究他身上的秘密来满足好奇心。
他凭什么生气?他有什么资格生气?!
有一瞬间,诸伏景光甚至闪过了一个危险的念头——就在这里解决掉他!彻底掐灭这个不稳定的祸源!
从男人身上散发出蓬勃的杀意,花轮霞并没有惧怕,反而更加确定了什么。
“隼人君,你为什么生气?”他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戏谑、或者说警告。
他微微前倾,毫不在意抵在腹部的致命凶器,“难道是因为我刚才提到的谁。”
诸伏景光愣了下,紧紧盯着花轮霞,试图从少年的脸上看出什么。
花轮霞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从容道:“怎么不说话?还没想好理由吗?那……要不先请我进去坐坐?”语气亲昵而自然,似乎笃定他不会拒绝。
空气凝固了,只剩下两人之间无声的角力,僵持了一会儿,诸伏景光收起枪,按亮灯。
刺眼的白炽灯光骤然亮起,瞬间驱散了玄关的阴影,也将刚才那剑拔弩张、杀机四伏的氛围搅得粉碎。
花轮霞似乎被光线刺得眯了下眼,随即若无其事地俯身,捡起地上那顶被撞掉的鸭舌帽,随意拍了拍灰尘。
然后像回到自己家一样,自然而然地跟在诸伏景光身后,走进了这间安全屋的客厅。
小小的客厅迎来了第一位不速之客。
花轮霞背着手打量四周,视线在墙边靠着的黑色琴包和茶几旁倚着的一把原木色木吉他上停顿了一下。
他眼睛一亮,快走两步,像只好奇的猫蹲到吉他前,伸出白皙的食指,对着绷紧的琴弦轻轻一拨——
“铮。”声清脆的弦音在寂静的房间里突兀地响起。
“我的临时监护人也会吉他,虽然弹得不是很好听,但他自己觉得很帅。”花轮霞仿佛只是随口闲聊。
诸伏景光没有理会这看似随意的攀谈。
他走到沙发旁,并没有坐下,只是将手搭在靠背上,身体微微前倾,形成一个充满压迫感的姿态,锐利的目光如同锁定猎物的鹰隼,再次沉声发问:“你来这里要做什么?”
被连番追问,花轮霞佯装不高兴地站起身,“说了这么久的话,不帮我倒杯水吗?隼人先生。”
诸伏景光充耳不闻,在沙发上坐下,身体微微后靠。
打?不能真打死。骂?这小子油盐不进。他还能怎么样,也不知道萩原和松田怎么养孩子的:)
见人坐下了,花轮霞想要凑到他身边,被制止。
诸伏景光抬抬下巴,示意他坐到一侧去,花轮霞只好撇嘴,坐到旁边的单人沙发里。
破旧的沙发微微凹陷,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响,让人怀疑下一秒会不会塌掉。
花轮霞嫌弃极了,他抬眼偷瞄诸伏景光,发现对方依旧闭着眼,但周身散发的气息冷得像块冰。
眼珠狡黠地一转,他再次开口,声音又软又糯,带着十足的撒娇意味:“我渴了,隼人先生帮我倒杯水吧~”
“……”
沉默在客厅里蔓延,只有墙壁上挂钟的秒针在“嗒、嗒”地走动。
几秒钟后,诸伏景光猛地睁开眼,一言不发地站起身,走向厨房。
一分钟后,一杯水被递到了花轮霞面前。
玻璃杯壁凝结着细密的水珠,杯口氤氲着热气。
清澈的水中,两片切得薄薄的、新鲜的柠檬片正缓缓沉浮,光看着就要流口水了。
诸伏景光稳稳地端着杯子站在他面前,挑眉。
花轮霞的目光在杯子和男人脸上来回扫视,没有伸手去接。
他忽然将双手握成小拳头,抵在自己尖俏的下巴处,仰起那张精致得过分的脸,深海蓝的眼眸睁得圆圆的,像只渴望喂食的小动物,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带着毫不掩饰的得寸进尺,“我、我想喝可乐。”
“砰!”
玻璃杯被重重地顿在茶几上。力道之大,让杯中的水猛地晃荡,溅出几滴滚烫的水珠落在茶几光洁的表面上。
诸伏景光俯下身,阴影瞬间将花轮霞完全笼罩。
额发下的眼睛,死死地钉在近在咫尺的少年脸上,声音压得极低,警告道:“适可而止。”
几乎能感觉到对方呼吸间喷出的寒意。花轮霞立刻收起那副撒娇的作态,乖觉得像个好学生,迅速举起双手做投降状,脸上甚至还挤出一个无辜的笑容,“OK!我知道了。”
*
从绿川隼人的安全屋回到小别墅时,夜色已深,星辰稀疏地散布。
花轮霞因为解决了一个遗留问题,心情还算不错,他哼着歌走到楼下。
今晚离开的时候,所有人都已睡下,此时,更是寂静。
花轮霞看着全黑的室内,轻手轻脚地打开门,准备悄悄回到自己的房间。
他在门口脱掉鞋、挂起外套,然后赤着脚,拎着拖鞋,悄无声息地滑进客厅。
这栋两层的小别墅,是两年前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合租的“家”。
当时收养了浅川铃的松田急需一个合适的住处,而萩原也恰好想搬离警察宿舍的集体生活。
两人的工资在寸土寸金的东京难以负担靠近警视厅的大公寓,小房子又容不下两个成年男人和两个孩子。
还是藤本月知道后,说自己有一户小独栋空置,并以低于市面的价格租给两位警察先生。
房子离警视厅有点距离,不过两个大人都会开车倒没什么影响。
屋内的格局带着点老派的风格,与时下流行的木质暖调不同,屋主选择了大片的米白色瓷砖,从玄关一路铺展,穿过客厅,延伸至那个半圆形的开放式阳台。
家里清一色的大老爷们和小鬼头,没啥情调,所以比起隔壁太太在阳台养的郁郁葱葱的绿植,他们家的阳台就只有挂衣服和通风两个实用功能。
冷风从阳台打开的窗户卷进来,带着不该存在的浅淡烟气钻进花轮霞的鼻腔,他猛地僵住,有些迟钝地看过去。
阳台上,清冷的月光如同水银般倾泻而下,萩原研二斜倚着栏杆。
月光在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朦胧的银边,却模糊了他的面容,只有指间那一点猩红的烟头,在黑暗中明灭不定。
缭绕的烟雾被风吹得有些散乱,缠绕在他周身,那双平日里总是含着温和笑意的紫色眼眸,此刻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幽深、冰冷。
他神色有些冷淡,总是亮亮的紫色眼睛也仿佛被夜色镀上了一层寒霜,与平时温和的形象大相径庭。
花轮霞从没见过男人这样的表情,以为自己看错了,喉咙有些发紧,试探性地向前迈了一小步,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萩原?”
长长地呼出一缕烟气,白色的烟雾在月光下缓缓散开,萩原研二淡声说,“你回来了。”
可能是抽了烟,声音有些低哑,让男人那一丝不明显的疲惫显露。
他没有问花轮霞为什么这个时间从外面回来,他甚至没有表现出丝毫惊讶。
因为今晚所有人睡下后,白天喝太多咖啡而有些失眠的萩原研二,本想到阳台抽支烟透透气,无意中看到了花轮霞鬼鬼祟祟地离开家。
看着少年消失在夜色中那轻快得近乎雀跃的背影,一股深重的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萩原研二。
他没有出声叫住他,只是沉默地站在原地,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才缓缓走到阳台,点燃了今晚的第一支烟,也是不知道第几支烟。
之前在游乐园的时候,萩原研二看到了自警校毕业后便如同人间蒸发般的同期挚友。
他穿着低调的深色衣服,脸上蓄着短短的胡茬,就像当初毕业时小阵平在照片上画的那样,身形似乎也比记忆中更高挑了些。
当时,在火场外,他清晰地看到那个身影就站在花轮霞的身边,两人似乎低声交谈了什么,随后对方才转身离去,迅速消失在混乱的人群中。
那一刻,萩原研二想了很多。
同属一套体系内,不论是他和阵平,还是班长,都对当初在警察学校里的好友毕业后就销声匿迹的去向有所猜测,所以一直缄默,也很少会提起。
哪怕他一直把在校的事迹当睡前故事给花轮讲,也拿捏着一个度。
可是花轮霞太聪明,他无法确定,自己那些看似平常的讲述,在这个心思敏锐的少年脑中,会被拼凑出怎样的信息。
再加上下午的时候班长给他发消息,说花轮语焉不详地从他那里探关于警校同期的口风。
虽然班长不知道自己已经看见了诸伏景光,但经验老到地警察还是直觉地有些异常。
亲眼见识过他和那个人交流的萩原研二没有这么乐观,他很担心,也说不清到底担心什么。
花轮霞这个人……本身就是一团行走的谜题,带着难以预测的危险性。
而他那位肩负着特殊使命、行走在刀锋之上的好友,如今又不知为何与花轮霞产生了交集。
他害怕。害怕花轮霞被卷入那个他无法想象的黑暗漩涡。更害怕花轮霞那不受控的危险性,会像一颗定时炸弹,引爆在好友本就命悬一线的工作中。
以花轮霞的性格和能力……一旦事态发展到那一步,萩原研二绝望地发现,他根本无法预料这个少年会做出怎样的选择,会将局面导向何方。
若是好友因此有什么意外,或花轮霞有什么意外,萩原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还有对花轮霞唯命是从的浅川铃,和明显将浅川铃当成妹妹的幼驯染,他都不知道要如何面对。
指间的烟灰簌簌落下。
别人都说他萩原研二多情又温柔。只有他自己知道,比起面冷心热的小阵平,他骨子里或许才是真正冷漠的那一个。
他从小就喜欢观察人。看得多了,便总是不自觉地带着审视和警惕的目光。
他习惯用一张温和的笑脸作为完美的伪装,将真实的情绪和想法层层包裹。
也因此,他心里一直清晰地划着一道边界,一道不容逾越的警戒线。
当初他身边有小阵平这个正直热心、横冲直撞的幼驯染。
所以在警视厅再遇的时候,萩原研二确实抱着一种近乎“救赎”的心态,想要成为花轮霞的“小阵平”。
现在看,大概是失败了吧。萩原研二自嘲地笑笑。
花轮霞站在客厅中央,此时在他的目光里,像只受惊的小动物般小心翼翼、手足无措。
萩原研二还是没有狠下心说什么,只闷闷地说:“不早了,快去休息吧。”
即使萩原研二已经在极力控制自己的语气和表情,花轮霞依旧清晰地捕捉到了那双紫色眼眸深处翻涌的情绪——失望、焦躁、忧虑……还有一丝冰冷的疏离。
是因为我吗?花轮霞有一瞬的茫然。
脚下的米白色瓷砖仿佛瞬间变成了黏稠的泥沼,沉重得让他抬不起脚。
小腿上那道已经结痂的伤口,此刻也传来隐隐的抽痛。
他愣愣地站在原地,脸上那无法掩饰的惊慌失措,恐怕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萩原研二沉默了一会儿,看着少年脸上那从未有过的、近乎破碎的表情。最终,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
他在窗台上的烟灰缸里用力按灭了那支早已熄灭的烟蒂,走向客厅中央那个固执地钉在原地的少年。
清冷的月辉披在他宽阔的肩上,勾出一圈银边,高大的阴影渐渐覆盖上来,像一块密不透风的黑布,一点点将花轮霞笼罩其中,让他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萩原研二在花轮霞面前停下,微微屈膝,半跪下来,让自己的视线与少年齐平。他抬起手,动作依旧温柔,带着一种刻意的、近乎机械的轻柔,先是摸了摸少年柔软的黑发,然后顺着鬓角的发丝,缓缓滑落到他单薄的肩膀上。
那温柔的神色重新回到了他的脸上,像一张精心绘制却失了灵魂的面具,完美得无可挑剔,却也冰冷得没有一丝暖意。
“去睡吧,霞。” 他的声音温和依旧,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有什么事……我们明天再说。” 那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终结感。
花轮霞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看着萩原研二那张近在咫尺却无比陌生的脸,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窒息感汹涌而来。
萩原研二似乎也并不想再听他的任何辩解。他撑着膝盖站起身,绕开花轮霞,径直向楼梯方向走去。
一步,两步……拖鞋踩在瓷砖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在死寂的客厅里被无限放大。
就在萩原研二即将踏上第一级台阶的时候。
一串急促得近乎慌乱的脚步声猛地从他身后响起。
萩原研二下意识地停步回头——
下一秒。
一股巨大的、带着冰冷夜气和少年身上独特气息的冲击力狠狠撞进了他的怀里。
“唔!”
猝不及防之下,萩原研二被这股冲力撞得向后趔趄,重心瞬间失衡。
尾椎骨重重磕在冰冷坚硬的楼梯台阶边缘,一阵尖锐的剧痛让他瞬间倒吸一口凉气,眼前发黑。
但此刻,比身体上的疼痛更让他心神剧震的,是撞进他怀里的人。
少年像一只寻求庇护的幼兽,用尽全力死死搂住了他的脖子。
那冰冷得不像活人的身体紧紧贴着他,细微地颤抖着,如同寒风中最后一片枯叶。交叉在他颈后的双臂收得那样紧,紧得几乎要嵌入他的骨血里,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带着一种濒死的绝望。
萩原研二双手下意识地撑在身后的台阶上稳住身体,大脑一片混乱,完全无法理解眼前发生了什么。
他茫然地抬眼,视线越过少年单薄的肩膀,看向阳台外那轮冰冷的月亮。
突然——
脸颊相贴的地方,传来一点湿热的、微小的触感。
紧接着,那湿意迅速晕开,如同滚烫的烙印,灼烧着他的皮肤。
萩原研二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萩原牌紧箍咒制作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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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交谈×忧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