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尸袋敞开着袋口。一个穿着深蓝色工装制服的男人僵硬地躺在里面,脸色是死寂的青灰,肌肉因低温而僵硬扭曲,凝固成一个永恒的痛苦表情。
双眼圆睁,瞳孔扩散,死死地盯着上方,脖颈处,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边缘已经凝结着暗红色的冰晶,血液被彻底冻住,无法判断准确的死亡时间。
自从在停车场看到疑似熟人的家伙,花轮霞就在怀疑今天的游乐园要出事,而根据行动线看,对方目标很明确的就放在这个鬼屋城堡。
这里的确是完美的藏尸地——谁能想到一堆令人毛骨悚然的假道具中会冒出一个真的,何况这种零下的环境将尸·体上的线索都破坏了。
花轮霞费劲地扯着黑色的塑料布一角抖了抖,帮男人挪了点方向,另一只手按开手机的手电筒,去查看他脖侧的伤。
紫色的瘀痕隐藏在刀口下,如果不细看,极易被忽略在冻僵的青紫皮肤之下。
花轮霞放平踮起的脚尖,身体微微后撤,陷入沉思。
如果推断无误……“那个人”应该还在这里。
少年放松紧绷的身体,手肘支在冰冷的冰柜边缘,熄灭手电筒的光柱。黑暗中,他凝视着尸·体的脸微微出神。
表盘上的指针走完一圈,映射在少年身上的光影悄然变化。
一片更加浓稠、更具压迫感的阴影,从进门的墙角处延展,无声无息地蔓延到他身后,渐渐覆盖在他的小腿、后背,直至将他完全笼罩。
等花轮霞反应过来时,冰冷的硬物抵在了后颈凸起的骨节上。
“别动。”
闷闷的声音从后方传来,花轮霞顺从地、缓缓举起双手。这场景……莫名地与两年前某个片段重叠。
他下意识想侧头,颈后的枪口立刻加重力道下压。
“好痛!”花轮霞小声惊呼。
身后似乎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闷闷的,难以分辨性别。他轻易地从花轮霞虚握的指间抽走了手机,按了几下收起来。
“不要做小动作。”声音的主人微微俯身,骨节分明的手搭在花轮霞肩上,“你听话,就不痛了。”
离得近了,花轮霞才确认这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虽然刻意压低并有所变化,但在先入为主的认知下,花轮霞几乎瞬间确认了对方的身份。他嘴唇微张,试图用久别重逢的“问候”点燃气氛——
“嘘——”
男人带着薄汗的掌心死死捂住了他的嘴,将未出口的话语硬生生堵了回去。
抵在后颈的枪口,沿着少年的脊柱一路下滑,在后腰处碰到一点阻碍,男人干脆用枪口撩起少年的衣摆探进去。
冰凉的金属毫无阻隔地贴上皮肤,花轮霞浑身汗毛瞬间竖起,他无法控制地颤抖了一下,本能地向前躲避,然而,男人紧随其后,手臂箍着他,将他更紧地压向冰柜上。
枪管在单薄的衣物下顶出一个清晰的凸起,缓慢而充满威胁地在他身上游走,从后腰到前胸,最后在心脏的位置恶意地停顿、施压,然后继续向上移动,最终紧紧抵住了他的下颌。
确认少年身上没有其他东西后,男人贴在他耳边的脸似乎动了动,夸赞:“你变乖了。”
……你倒是变·态了。花轮霞内心疯狂吐槽,脸上却只能维持着僵硬。
男人也不需要他的回答。他稍稍拉开一点距离,说:“现在,解腰带。”
花轮霞瞪大眼睛。
见他不动,抵在下颌的枪口警告性地向上重重一顶,强迫他仰起头。
入目的是天花板上红色的灯盏,尽管它并不明亮,但在这个昏暗的房间里待了太久,灯光仍然刺痛了他的眼睛,使他猛地闭上双眼,眼角泛起了湿润。
男人一直观察着他,大拇指带着粗粝的触感,重重按在他湿润的眼角,冷声道:“照做。”
花轮霞别无选择,摸索着解开了腰带的搭扣。
自从和萩原研二他们住一起后,他的衣物都是萩原研二准备,萩原研二在犯了几次养娃错误后就细致了许多。
细致到连腰带这种小装饰都没有选择有扣眼的常规款,而是自动扣,这在某些情况下确实方便了许多,比如现在用来绑人。
被男人用腰带将手反绑在身时,花轮霞发誓:下次再也不用这种腰带了。
等绑好手,男人用一块胶布封住了少年的嘴,并用兜里原本替换的绷带缠住了他的眼睛。
他无声地松了口气,神色复杂地从少年的头顶一直注视到脸上,最后停留在鼻梁上的那颗痣上。
这个卷发、这个长相、这颗痣……真是令人印象深刻。
两年前那个血光冲天的夜晚,穿着水手服的“少女”站在人群后,看着他被一群凶神恶煞的敌人围困,似笑非笑地朝他做了个“再见”的口型,然后,毫不犹豫的按下了手里的炸弹控制器。
当他艰难地从废墟里爬出来时,对方早就不见了人影,要不是警视厅及时接应,他的卧底任务就中道崩殂了。
不过也感谢他,给自己“好好地”上了一课。
而现在……诸伏景光再次按亮花轮霞的手机,手机屏幕是紫色眼睛的黑发男人和另一个微卷短发戴墨镜男人的照片,看着熟悉的脸,他想打人:)
定了定神,他把手机关机揣回兜里,粗暴地扯住少年的胳膊,拽住他往外走。
算了,至少在乱起来之前,先想办法把这小子送出去。
花轮霞被扯着踉踉跄跄,失去视觉后,方向感和距离感都变得迟钝,他努力发出微弱的呜咽声,试图示意对方放慢速度。
男人也如他愿的停了下来。接着,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蹭过脸,花轮霞后知后觉地想到那是拉链。
下一秒,天旋地转,他整个人被猛地拦腰扛起。
花轮霞的肚子被男人坚实的肩膀紧紧顶住,他挣扎着踢腿反抗。回想起早上,他也是以这种姿势被人扛起床的。
然而,与萩原研二贴心地用手掌护住他脆弱的胃相比,这个男人的行为显得更为粗鲁。
“啪!”
一声清脆的响动伴随着火辣辣的疼痛从臀部传来。
诸伏景光毫不客气地在少年屁股上扇了一下,以制止他的乱动。
这一巴掌让花轮霞脑袋嗡嗡作响,整个人都懵了。如果能说话,他绝对会破口大骂,毕竟连松田阵平都不会打他屁股!
随着男人的移动,周围的温度逐渐变化,花轮霞努力辨别方向,脑子里已经将今天发生的事全部推演一遍。
相比于被“陌生的杀手”带到无人发现的角落灭口的风险,更大的可能是,对方只是想找个地方把他暂时“寄存”起来。
因此,当身体被塞进一个狭窄、带着木质和灰尘气息的空间时,花轮霞垮下肩膀。
还以为他能有点长进呢,真是令人失望。花轮霞心不在焉地用自动扣侧边的隐藏刀片割断了皮带。
两年时间可能使曾经心软的青年变得冷酷变·态,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就是一个完美的“坏人”。如果花轮霞处在他的位置,一定会选择更直接、更残忍的方式来处理问题。
“所以,”花轮霞推开一点柜门,一束光恰好落在幽蓝的眼珠上。
他低声自语,“接下来要是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也不能完全怪我吧。”
*
楼上,本来兴致勃勃来参加活动的工藤新一,此时百无聊赖地枕着双手,跟在青梅竹马的身后,这鬼屋的解谜设计太简单了,对于想成为名侦探的他来说“一目了然”。
铃木园子倒是激动地捏着床头的相框和闺蜜毛利兰分享:“小兰!快看,帅哥。”
布置成卧室的房间,毛利兰刚检查完床底,听到闺蜜的呼唤抬起头,圆溜溜的眼睛眨了眨,撑着床沿凑过去看。
房间不算很大,床自然也不宽敞。两个少女头碰头地看一张照片。
铃木园子越说越激动,兴奋地一屁股坐到了柔软的床垫上——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的、几乎被忽略的机栝弹动声传入工藤新一耳中,他愣了下,猛地扯开毛利兰。
“诶——”黑色长发扬起,女孩惊呼后退。
床上的铃木园子脸上激动的神色还没褪去,屁股底下的床板毫无预兆地轰然塌陷,失重感袭来,她手忙脚乱地想抓住什么,但是软绵绵的垫子找不到着力点。
陷阱的出现速度比他们预想的还要快,眨眼间,床上便只剩下一个深不见底、散发着阴冷气息的方形黑洞。
“园子!”毛利兰来不及思考,甩开工藤新一的手,冲向正在下滑的短发女孩,紧紧抓住了她的手。
铃木园子眼眶都红了,本能地握紧闺蜜的手,感觉下滑的力度还在,又赶紧松开,大喊:“小兰你快放手,没事的,底下肯定不高,你一会儿来救我就好了!”
“不行!”毛利兰咬牙,纤细的手臂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但她的力气终究难以支撑一个同龄女孩的全部体重。
她脸颊因用力而涨得通红,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心中闪过一丝对自己力量不足的懊恼。
“新一——!”
“咔哒!”
又一声机关轻响,原本塌陷的床板竟开始缓缓上升、合拢。
刚才在毛利兰甩开自己后,工藤新一立刻跑向床头,找到了控制这个机关的装置。
铃木园子手软脚软地从床上下来,哭嚎着扑进毛利兰怀里。
毛利兰松了口气,扭头看向站在床头前将台灯重新放下的青梅竹马。
工藤新一却并未立刻放下台灯,他蹲下身,手指在灯座底部边缘抹了一下。
指尖传来一点黏腻微湿的触感,他凑近,在昏暗的光线下仔细分辨指尖那一点暗红色的印记,轻轻捻开——
这是……血?工藤新一惊疑不定地又捻了捻手指。
安抚好惊魂未定的园子,毛利兰牵着紧贴着她的闺蜜,走到少年身边,问:“怎么了?新一。”
“唔,没事。”不想在吓她们,工藤新一迅速将手在裤缝上蹭了蹭,站起身,问两个女生,“还要玩吗?”
毛利兰看向园子,铃木园子把头摇得像拨浪鼓,紧紧抱着毛利兰的胳膊。
“好吧,那我们走吧。”
三人走在回起点的路上,工藤新一讲故事般为她们概述了主要情节,指了几个关键线索。突然,他停下了脚步。
“新一?”毛利兰疑惑。
“那个……”面对青梅竹马亮晶晶的眼睛,工藤新一眼神闪烁,迅速扭身,朝着来时的方向拔腿就跑,声音远远传来:“我、我好像有东西忘在上面了,我去找找,你们到出口等我!”
“喂!新一!”毛利兰喊了两声,只看到少年消失在拐角的背影。
她气鼓鼓地叉腰,“这个新一,真是的!”
从他们进场到现在,大约过去了四五十分钟。想到干涸的血渍,工藤新一跑回刚才的房间,重新启动机关。
床板再次缓缓下沉,露出那个漆黑的洞口,他毫不犹豫地纵身跃入。
甬道设计得像一个盘旋的滑梯,直接通向楼下的负一层,坡度不算陡峭。
工藤新一谨慎地没有打开手电,任由身体在黑暗中滑行,直到“噗通”一声,双脚触到了坚硬的地面。
他迅速屈膝缓冲,稳住身形,然后眯起眼睛观察四周的环境。
视线所及也不算伸手不见五指,凭借门缝里露出来的光,依稀能分辨出物体的轮廓。
这里看起来像个杂物间,工藤新一站直身子,按亮手电筒。
手电筒形成的光束打在他对面的墙面上,几张用于场景布置的、风格诡异的挂画堆叠在墙边,在地面投下扭曲变形的巨大阴影。手电光晕扩散开来,勉强照亮了这个不足十平米的小房间。
工藤新一快速扫视一圈,没有发现异常,便果断熄灭手电,放轻脚步走向门口。
他右手轻轻搭上冰冷的门把手,试探性地转动。
——没有锁。他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向内拉开房门。
与此同时,门外似乎也传来一股力道。
突如其来的开门让毫无防备的工藤新一倒抽一口凉气。
“唔!”
他连半个音节都未能发出,就被门外的人扑过来捂住嘴。
“嘘。”来人悄声示意,将他整个人挟着一步步退回门内。
在昏暗的光线下,工藤新一看清了他的脸,于是安静下来,没有挣扎。
两人面对面紧贴。
对方比工藤新一高一点,一手抓着他的胳膊,一手捂着他的嘴,靠在门边,似乎在听外面的声音。
工藤新一也竖起耳朵。
外面走廊里传来了细微的动静。工藤新一拿下捂在嘴上的手,在对方掌心写下“凶手”。
隐约中,对方点头。
外面深浅不一的脚步声逐渐接近,房间内的两人默契地同时向房间更深处退去。
工藤新一反手拉住对方的胳膊,凭借刚才手电扫过的记忆,拉着他小心翼翼地绕过地上的杂物,蹲伏在一个半人高的板条箱后面。
他们刚蹲下,房间内本就微弱的光线骤然又暗了一度,门缝中透进来的光线被暗影笼罩。
工藤新一侧目,发现门缝下的光影在晃动,他立刻意识到,有人正停在门口,透过门缝窥视着屋内的动静。
工藤新一刚紧张起来,左手就被握住。半蹲在他面前的人拿起他的手,在他掌心写下:“他不会进来。”
“为什么。”工藤新一也拉住他的手,写。
“他不敢。”对方写。
工藤新一反应过来,望向自己刚刚下来的通道。
是了!这个时间点,随时可能有其他触动机关的游客滑下来!凶手不想节外生枝,就只能避开。
也正如他们所料,门外那窥探的暗影只停留了十几秒,脚步声便再次响起,并且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深处。
保险起见,两人又屏息等待了一会儿,确定安全后,才一前一后站起来。
轻手轻脚再次摸到门边,工藤新一看着那人再次将耳朵贴在门板上倾听。片刻后,对方直起身,伸手准备开门。
“等下。” 工藤新一用气声制止,问,“你报警了吗?”
那人摊手,摇头:“手机没带。”
工藤新一蹙眉,因为他也没带。
对方似乎看穿了他的为难,提议:“要不你先去找线索?我去找人。”
“……”工藤新一复杂地看向对方,如果灯光在明亮点,就能从他眼里看到**裸的控诉。
那人显然没接收到工藤新一的眼神信号,他转动门把,拉开门。
门外的光线逐渐驱散了他身上的阴影,红绿交织、不断变幻的氛围灯光落在他身上,斑驳陆离,深海蓝的眼睛几乎变成了黑色。
他扭头时,鼻尖上那颗小小的痣显露出来,为那张稚气的脸庞添上异常的清冷疏离。
他上下打量了工藤新一一番后,突然变得严肃,板起了脸。
工藤新一以为对方要说什么重要的事,也跟着收敛了表情,严肃以待,就听对方说:“我出去找人了,保重。”
工藤新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