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天空一碧如洗,洁白的云朵层层堆积,阳光温柔拥吻着松田阵平的眉眼,赐福他毫无阴霾的站在光里。
是被光眷顾的人。
这景象如同一根尖刺,狠狠扎进花轮霞的心脏。他近乎嘲讽地弯起唇角,和正义的警官先生相比,自己就是恶劣的、卑鄙的……即使披着一身人皮,也只配在阴沟里逡巡、永远站在正义对立面的——老鼠。
所以,他向对方展露最原始的、淬毒的敌意:“松田警官,得罪我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下一次,你可以猜猜炸弹是来自敌人的遥控,还是我的报复。”
“小霞!你在胡说什么!”萩原研二失声惊呼,脸色瞬间煞白。
花轮霞充耳不闻,冰冷的视线如毒蛇般死死缠绕着松田阵平,恶意倾泻而出:“萩原警官也不例外。”他太懂得如何精准地刺穿人心最柔软的部分。
“区区两个普通警察,”少年的声音带着居高临下的轻蔑,“就算真让你们消失,我也可以说,只是个‘意外’。”
他歪了歪头,笑得天真又残忍,“毕竟,我只是个‘孩子’啊,还是警视厅重点栽培的‘天才’。比起你们的‘价值’,我相信上层会做出明智的选择。”
“你!——”松田阵平额角青筋暴跳,猛地向前踏出一步。
深知动手自己得不到好,花轮霞扭头就走。
门“哐”地被砸上。
看着少年离开,松田阵平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反复松开又攥紧,最终咬牙切齿地低骂:“这个小鬼,这个死小鬼!”
萩原研二失笑,又很快皱起眉:“阵平,你刚才说的……”
压了压情绪,松田阵平扭头看向床上懵懵懂懂的女孩,说:“啊,是真的,就前两天才有的想法。”
他坐到床边,熟练地按了按女孩的额头,“反正我也没有兄弟姐妹,我家老爸也不会反对,警察的工资……”
他摸摸后脑勺,语气带着一丝不确定,“养个小鬼……大概也不算太难吧?”
浅川铃被松田阵平按得向后仰了一下,灰色的眸子里倒映着对她而言过于高大的身影。
“实在不行……”松田阵平咕哝着,半是认真半是赌气,“大不了我去接点私活。”
萩原研二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无声地叹了口气,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我去看看小霞。”
找到花轮霞时,他正在昏暗的楼梯间里,不紧不慢地向下踱步,单薄的背影在惨白的声控灯光下拉得很长。
“小霞。”萩原研二从上一层楼梯探出头,叫住他,“等我一下!”
少年很听话的停了下来,异常乖巧地倚在冰冷的金属栏杆上,身体朝后仰,看着青年三步并作一步的飞快朝自己奔来。
萩原研二冲到两人相隔的半层平台站定,微微喘息。花轮霞就站在下方几步远的台阶上,安静得如同一尊没有生命的瓷偶。
楼梯间没有自然光,只有一盏声控灯,刺眼的白光裹挟着单薄的少年,原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更加苍白,唇色淡得几乎看不见。
之前在病房里爆发的情绪已经尽数收敛,他又缩回了那层厚厚的玻璃中。
深海蓝的眼瞳幽深,静静地看着他,让人捉摸不透。
萩原研二定了定神,压下心头的不安,一步步走下台阶,靠近他:“霞,准备去哪?”
“回家。”花轮霞的回答简洁冰冷。
“不一起吃个饭吗?”萩原研二在他面前站定,试图缓和气氛。
花轮霞别开脸,视线落在虚空:“不饿。”
“好吧。”萩原研二遗憾地叹气,随后轻巧地跳下最后两级台阶,落到花轮霞下面的阶梯上。
他回身朝少年伸手,“那我能有这个荣幸,送王子殿下回家嘛吗?”
花轮霞目光在那只伸出的手掌上停留了几秒,没有拒绝。
青年的手宽厚、温暖,炙热的手心贴在皮肤上,很快就暖了花轮霞一直冷冰冰的手。
花轮霞被他紧紧牵着往下走。萩原研二刻意保持着领先两步的距离,像一只急于分享的雀鸟说个不停,等不到他的回应,用那双明媚到几乎能灼伤人眼的紫眸,饱含期待地望向花轮霞。
身后走廊里的灯一盏盏熄灭,黑暗总是慢一步,追不上他们的背影。
而青年面前的灯一盏盏亮起,铺开明亮地路,他就这样带着花轮霞走在光里。
柔软的黑发散落肩膀、后颈,偶尔随着青年不稳重的动作跳跃一下,令人眩目。
花轮霞的脚步越来越慢。他的目光从萩原研二跳跃的发梢,滑过他宽阔的后背,最终落在那双紧紧交握的手上。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和刺痛感猛地攫住了他。他突然嗤笑一声,用力甩开了那只温暖的手。
正说到野猫偷吃三明治的萩原研二声音戛然而止,反射性想要收拢手指,却只握到了一片空气。
“小霞?”萩原研二愕然转身,紫眸中充满了不解和无措,不明白对方为何突然翻脸。
花轮霞站在高出一阶的位置,探究地看着他,困惑:“萩原警官,有时候,我真的看不懂你。”
“怎么了?”萩原研二踏上一层台阶,半蹲下来。
两人视线交汇。花轮霞没有沉默太久,那双冰冷的蓝眸直视着萩原研二,话锋陡然锋利起来:“刚才在病房,我说的都是真的。”
萩原研二听懂了,笑起来,“啊,报复~什么的?我当然知道。你那么厉害,想要做什么都一定能成功,所以我现在是在讨好你呢~”
“讨好我?”花轮霞微微眯起眼,像是在评估一件有趣物品的价值,“那,萩原警官帮我个忙吧。”
萩原研二歪头,用故作可爱的语气问:“我能为殿下做点什么?”
花轮霞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两指夹着递给他,“原本是想让藤本去做,但既然萩原警官自告奋勇……”
接过折成方块的纸,展开,上面是浅川铃的档案信息,女孩的照片下,一个代表死亡的章盖在上面。
萩原研二猛地抬头。
顶着他不可置信的眼神,花轮霞挑起嘴角:“我有好好反思自己,是不是让她和你们和外界接触得太多了。以至于你们觉得能随意地插手我的东西。”
少年深蓝的眼眸落在萩原研二身上,过长而密的睫毛落下的阴影让他眼里的情绪也被一道抹去,他声音轻飘飘的,却透着渗骨的寒意:“有些东西还是好好摆在家里比较安全。”
萩原研二神色复杂地看着手里的纸,这张死亡证明上已经没有油墨的味道了,显然不是才做的。
“为什么?”他艰涩地开口,声音干哑,“如果是因为小阵平想要收养小铃,我觉得不至于让你这么做。”
花轮霞反问:“那为什么你们都要和我抢呢?”
萩原研二怔然,连忙解释,“这不是抢,小阵平只是觉得你们都、”
“都是小鬼。”花轮霞截断他的话,嘲弄,“‘一个神精失常的小鬼头带小小鬼’,我知道他会怎么说。”我也知道你们都这样想的。
“浅川铃有我就够了,这么多年她跟着我都没死,以后也不会。有那个功夫,不如多担心一下你们自己,毕竟你们的工种很容易……出事。”
他做了个爆炸的手势,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恶意。
“霞。”萩原研二再也无法维持表面的平静,他猛地抬手抓住花轮霞纤细的手臂,力道之大让少年微微蹙眉。
萩原研二眉头紧锁,紫眸中第一次对少年燃起了真正的怒意,“你们过去怎么样我不知道,但是我不觉得让小阵平来照顾小铃是坏事,她今年已经10岁了,但我看得出来,她很异常。”
作为警校的优秀毕业生之一,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都是善于观察的人,和小铃相处这么久,足以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发现她的异常。
比一般的孩子要迟钝,没有时间观念,也没什么常识性。
而最主要的是浅川铃对花轮霞近乎盲目的、超出常理的依赖和顺从。
那根本不像孩子该有的感情,更像一台功能简单的机器人,花轮霞的话对她来说就是需要绝对执行的运行程序。
这是不正常的,不论在什么关系里,这都是不正常的。
过去,萩原研二觉得这是他们的相处方式,一朝一夕很难改变,花轮霞又是过于聪慧敏感,以至于在他面前,萩原研二总畏手畏脚、顾虑太多。
但现在,看着少年眼中冰冷的占有欲和那张刺目的死亡证明,他意识到,像阵平那样直接、强硬地去争取浅川铃的未来,或许才是正确的选择。
“她不需要。”花轮霞猛地抽回手臂,像被侵犯了领地的幼兽,声音尖利起来,“等我需要她去学习的时候,她自然就会去。”
“要做选择的人不是你。”萩原研二直视少年那双晦暗的眸子,第一次用严厉的语气和他说话,“小铃是个独立的个体,不是你的玩具,她的人生的选择权从来不在你这。”
总是面带笑容的温和青年朝他发起火,让花轮霞的心跟着颤抖。
他手指攥紧,指甲狠狠掐住掌心,只感觉一道火焰从头顶灌入,喉咙中的灼烧感让他吞咽口水都在痛,他死死地盯着青年一开一合地嘴。
青年的声音,如同隔着厚重的海水,变得模糊不清,只剩下嗡嗡的、令人烦躁的轰鸣,在他耳边疯狂震荡。
好吵…… 花轮霞痛苦地闭上眼,只想抬手死死捂住耳朵,隔绝这可怕的声音。
“霞?”萩原研二察觉到他的异样,那份严厉瞬间被担忧取代,他下意识地前倾身子,伸出手,“霞你怎么——”
“闭嘴!!!”花轮霞猛地睁开眼,那双深蓝的瞳孔因极致的愤怒和痛苦而收缩震颤,他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一声尖锐到破音的嘶吼,“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失控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彻底冲垮了他紧绷的神经。
几乎是出于一种近乎本能的自我防卫和驱逐,他猛地抬起双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推向萩原研二的肩膀。
可是保持着蹲姿的青年一直脚尖点地,重心本就不稳。长时间的半蹲让他腿部微微发麻,猝不及防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推向胸口,他整个人瞬间失去了平衡。
萩原研二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他下意识地伸手想要抓住身边的栏杆或墙壁来稳住身体。
他的旁边并非墙壁,而是通向下方平台的冰冷、陡峭的阶梯。
伸出的手掌徒劳地在空中抓挠,只触碰到冰冷的空气。
“萩原——”
花轮霞在推出去的瞬间,瞳孔骤然放大,深蓝的眼底映出萩原研二失去平衡向后倾倒的身影,他冲出一步想要去抓住他。
可是两人的手还是在空中错过,花轮霞看到了萩原研二眼中残留的震惊和一丝难以置信的茫然。
伴随着短促的惊呼,萩原研二的身体猛地向后一沉,整个人如同断线的木偶,朝下摔去。
嘭——一声重响。
正在到处找他们的松田阵平听到声音,猛地推开门冲进来。
看到趴在地上不省人事的幼驯染,松田阵平吓得嘴里的烟都掉了。
带着火星的香烟沿着胸口烫出黑印,他浑然不觉叫道:“萩!!”
“萩!”松田阵平没敢随意挪动幼驯染,幸好也没在他身下看到血。
他深吸一口气朝外跑去叫人,临走前抬头看去。
楼梯上,少年站立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阴影吞噬了他的表情,只能看到嘴角平静的弧度。
*
萩原研二长久锻炼的身体素质和原本就很好的底子,让他还没被推到病房就醒了。
他茫然地看着不断移动的天花板和耳边吵嚷,一时没反应过来。
跟在移动病床前的松田阵平看到他醒了,急忙问:“喂!萩,你没事吧?”
“我没事啊……”萩原研二说着就要坐起来。
病床旁的护士眼疾手快地按住他,厉声道:“病人请不要乱动。”
面对穷凶极恶的犯人都不害怕的萩原研二一秒乖巧地躺下来,“好的好的。”
“噗。”松田阵平在一边发出了漏气一样的声音。
护士眼刀甩过去,哆哆哆扎在松田阵平身上,让他倒抽一口气,扭到一边咳起来,“咳咳咳。”
萩原研二一通检查下来,人都升华了,安详地坐着轮椅被推出来。
外面,松田阵平靠在墙壁上等他,旁边是学着他姿势的小豆丁浅川铃。
刚才趁研二检查的时候松田阵平回到病房看浅川铃,发现小孩正呆坐在床边。
看她自己也无聊,就带着她出来了。
浅川铃看到萩原研二,啪嗒啪嗒跑过去,趴在轮椅边仰着头好奇地看着他。
“小铃~怎么了?”萩原研二摸摸女孩的发丝。
浅川铃非常诚实地复述:“阵平哥哥说你把脑袋摔坏了。”
萩原研二气鼓鼓地瞪了幼驯染一眼,故意用可怜兮兮的语气和小女孩说:“是哦,研二哥哥现在脑袋晕晕,要小铃照顾呢~”
浅川铃身后地松田阵平嫌弃地撇嘴。
萩原研二的检查其实没有任何问题,但是松田阵平不放心,还是让他在医院住一晚,正好他们可以在医院陪浅川铃。
于是,浅川铃踮着脚,努力推着笨重的轮椅靠背,松田阵平跟在两人后面,三人缓缓朝病房走去。
推开病房门,萩原研二的目光瞬间被站在窗边的一道身影吸引住。
少年正打电话,侧头看过来时红发流泻,他顿了顿,将电话挂断。
“咦?你是之前那个,霞的朋友?”萩原研二带着一丝不确定和探究问道。
浅川铃听到花轮霞的名字,从椅背后探出头。
红发少年的目光从萩原研二的脸上落到她身上,鲜红杏眼里沁出一点笑意。
坐在最前面的萩原研二喉结上下滑动,颜控的他忍不住咽了口水。
越离越近的少年容貌艳盛,鲜红的发和虹膜让人恍惚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能长成这样吗?
走过来的少年弯腰,抱起浅川铃,“小铃。”
“夏哥哥。”浅川铃乖巧地叫了一声。
高原夏极快地弯了下嘴角,让那张浓颜更加生动艳丽。
红眸落到坐在轮椅上的黑发青年,又向上看插着兜站在轮椅后打量他的卷发青年。
“你好~”萩原研二先开口打招呼,挥着手笑道,“我是萩原研二。”
松田阵平简短道:“松田阵平。”
“高原夏。”说完,高原夏转身抱着浅川铃回到床前。
安置好浅川铃,高原夏转过身,目光落在萩原研二身上,看他似乎没什么大碍,于是说,“我来传个话——接下来这段时间,花轮霞不会出现了。”
萩原研二瞠目:“咦,为什么!”
松田阵平更是怒从心头起,一步上前:“开什么玩笑!那个小鬼闯完货就逃跑?!”
“他就是这样的胆小鬼。”高原夏走向萩原研二,认真地看着他。
萩原研二眨眨眼,不明所以地回视。
“萩原警官,”高原夏一字一顿地道:“你很重要,你要记得,你很重要。”
“你绝对不能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