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下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后,那名如玫瑰浓艳的少年就离开了,而那天之后,花轮霞也再次失踪。
直到浅川铃出院,花轮霞都没出现。
萩原研二找了很多人问都没消息,而浅川铃的监护权也在第二周成功转移,被彻底交给松田阵平。
松田阵平没想到进度这么快,还没来得及找房子,所以这段时间都在找中介,以及给浅川铃办理学籍问题。
幼驯染分身乏术,萩原研二只能自己找花轮霞。
用了半个多月还是抓不到一点影子,萩原研二实在没办法了,只能第二次主动找到藤本月。
刚下班的藤本月和朋友手挽手出来,瞥见街对面倚车而立的青年身影,不易察觉地蹙了下眉。
“小月?”朋友疑惑。
藤本月回神,冲朋友笑笑:“嗯?抱歉,今天不能跟你去逛街了。”
告别朋友,藤本月脸上的笑意瞬间消散,面无表情地穿过马路,站定在萩原研二面前,语气疏离:“萩原警官,下午好。”
萩原研二早在看到她的时候就撵灭了烟蒂,此时彬彬有礼地开口,“藤本小姐,下午好。方便和你聊聊吗?”
藤本月忍不住阴阳怪气:“您都堵到门口了,我还能拒绝么?”
萩原研二没有在意她话里的刺,绅士地为她拉开车门。
上车后,藤本月透过后视镜打量着青年。他眼睑下方泛着明显的青黑,眉宇间凝聚着挥之不去的疲惫,整个人透着一股憔悴感。
她收回视线,看向车窗外,问:“今天松田警官没和您一起?”
“小阵平带小铃打针去了,小铃昨晚有点低烧。”萩原研二自然地接过话头,像是和朋友聊天一样,用有点担忧和抱怨的语气说,“都劝他不要带小铃出现场,可是小阵平不放心,结果让小铃吹了点凉风。欸、‘新手爸爸’真没经验~”
“哦。”藤本月不知道说什么,就淡淡地应了声。
萩原研二没觉得尴尬,自如地切换着话题和对方聊天,直到车子停泊在餐厅门口,藤本月的表情已经放松了不少。
不得不承认,警官先生确实非常会聊天,这一路不着痕迹地换个数个话题试探,一直没让车内的气氛冷下来,就算藤本月对他抱着抗拒的心态也忍不住松懈了几分。
藤本月知道他来找自己是为了什么,所以等两人坐下来后就直言道:“萩原警官,如果你是想找花轮霞,我帮不上什么忙。”
萩原研二笑着将菜单推向她:“我们可以边吃边说,这里的甜品不错哦。”
藤本月看他表情确实没有勉强,只好拿过菜单。
这家餐厅是西式融合,整个店面装修明亮,大片奶白色配鎏金,卡座分隔栽种着当季鲜花,桌子上的桌布也是纯白,四角坠着金色流苏。
餐厅内堂正中的中台上有一架黑色三角钢琴,一位穿着燕尾服的男士刚刚坐下。
随着他指尖触到琴键上,音符跳跃而出,也打破了萩原研二和藤本月之间稍显沉闷的气氛。
藤本月忍不住问:“萩原警官,这是谁给你推荐的餐厅?”这也太像约会圣地了。
萩原研二挠挠脸,干笑:“哈哈哈哈……是隔壁相熟的警官推荐的……”可能因为听说他要约的是位女士,所以推荐的。
看他露出几分无措,藤本月再也绷不住严肃的表情,无奈笑道:“没想到萩原警官也会犯这样的失误。”
吃完饭出来的时候已经快要十点了,出乎藤本月意料之外的,整顿饭下来,萩原研二都没有提花轮霞的事,反而让她有些心神不宁。
夜里的风冰凉,藤本月拢了拢外套坐进车里。
两人保持着安静到藤本月租的公寓楼下,她和萩原研二打了招呼下车,扶着车门回身。
萩原研二微笑和她道别:“谢谢藤本小姐今晚陪我用餐~晚安,祝好梦。”
藤本月抿了抿唇,握着车门把手的手指收紧,正要关上门。
车门将要合拢的那一秒,她停下。
夜风中,女人浅浅地叹口气,重新拉开车门,“萩原警官,上楼喝杯水吧。”
这处公寓离市区很近,算是高档公寓之一,如果单纯以藤本月的本职工资来说,想要负担这里的房租其实有些压力的。
公寓内部是时下比较流行的装修风格,放了很多女孩子喜欢的氛围感装饰,可以看出主人是个热爱生活的人。
萩原研二跟着进门后克制地没有乱看,但匆匆一眼也注意到玄关旁的柜子上没来得及收拾的零碎物件,这让萩原研二对藤本月的身份有了一点猜想。
换了拖鞋,藤本月招呼萩原研二坐到沙发上,为他端了一杯水后,和他隔着茶几面对面坐下。
也许是到了熟悉的环境,藤本月的情绪缓和下来,主动开口:“我只听鬼塚叔叔说过,萩原警官是个非常善于观察的人,倒是没听说你也非常执着。”
萩原研二挑眉,“没想到藤本小姐还和鬼塚教官有联系呢。”
藤本月耸肩,“别看我这样,我曾经也考过警校,只是很可惜地落榜了。”她说,“我很憧憬警察的身份,所以落榜后去参加了一些其他的‘培训’。”
“联络人?”
“对。后来因为一些原因,我不想做了,正好当时花轮君在找能照顾小铃的人,我就成为了他们名义上的看护人。”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如果你想从我这里了解花轮君,恐怕要让你失望了。花轮君的信息保密等级很高,能查到的信息都是他故意放出来的。你不介意,我背给你听。”
“但是在这之前。”藤本月抬眼,“我想问下萩原警官,你是怎么看待花轮君的呢?”
萩原研二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他坦诚道,指尖无意识地抹去玻璃杯壁上冷凝的水珠,“也许是同情,或者自负地以为我能拯救一个失足少年。”
藤本月表情变得古怪又怜悯,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青年继续说。
“在医院那几天,我也思考了,是不是这时候及时止损比较好。可也是那几天,让我知道现在的我已经抛不开这份感情。”
两个小时后,藤本月站在落地窗前,目送青年离开。
想到萩原研二那句沉重的“我抛不开这份感情”,她长长地叹了口气,看向窗帘处隐蔽在褶皱里的摄像头。
红色的微光闪烁两下,熄灭。
楼下,萩原研二坐进车里,却没有马上发动车子,他颓然地伏在方向盘上,坚硬的塑胶硌着脸颊,挤出一点软肉。
车窗外的树影张牙舞爪,脑海里都是刚才接收到的信息。
想要拼凑一个少年的过去其实很简单,从行为、从性格……当初在警察学校有专门的课程,案例没有成千也有上百,然而花轮霞就是超出书本的案例。
最终的“果”由最初的“因”决定。在藤本月的讲述中,少年的父母是一对混蛋,他们一个是女支|女,一个是赌|徒,意外诞生的孩子不过是多余的负担,甚至是被发泄怨气的对象。
少年继承了父母外貌的优点,在五岁那年,被母亲的一个“客人”看中。一笔肮脏的交易后,他被交给了那个男人。
七岁那年,男人“意外身亡”的前夕,少年和他解除了收养关系。
也就是那时候,萩原研二遇到他。
无法选择出生、无法选择人生的少年,唯一能选择的就是给自己换个名字,再之后,改名为花轮霞的少年就处于“查无此人”的状态。
从小生长在底层的人,早熟、早慧、理智,他太会隐藏真实的情绪了,这次若不是将他逼急,也许他会一直这样压抑下去。
如果在警校的课本里找找,这样的出身和背景肯定有很多类似的,是典型的高智商罪犯预备役,这也是警视厅那些人不喜欢这群“天才”的原因之一吧。
从不曾感受过正常的感情,也不曾接受过任何善意与关心,所以他也不懂感情、不会表达,只能像一只野兽,凭借本能地用利爪牢牢抓着自己的所有物,用还未丰满的羽毛保护着。
“可是这样,不是显得我和小阵平像个混蛋吗!”萩原研二苦恼地挠乱头发。
他和小阵平的行为,简直就是在挑衅,是在抢夺野兽的口中之物,所以少年才会爆发出那歇斯底里的愤怒,又在之后妥协放弃,最终带着满身看不见的伤痕和残存的骄傲,躲回无人知晓的黑暗巢穴。
再次叹口气,萩原研二给自己翻了个面。
又瘫了一会儿,他猛地坐起,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算了!先想办法找到霞吧。”
*
花轮霞的行踪本来就似风似雾,平时都抓不住,当他有意躲避两位警官后,想要找他就更加困难重重。
一个月过去了,萩原研二始终没有抓到人,连一开始只是看热闹的松田阵平都开始怀疑花轮霞那家伙是不是真的失踪了。
还是松田阵平突发奇想的贿赂了小叛徒浅川铃,虽然这里面不知道有没有花轮霞的有意为之,但总算让萩原研二在警视厅通往停车场的一处偏僻楼道,蹲到了逃避的小孩。
这里是警视厅的监控死角,受距离影响的缘故很少有人从这边走。
灰白的墙壁上洇着陈年水渍留下的黄痕,贴着一半白瓷砖的墙面反射着从楼梯转角处斜射进来的午后阳光,绿影、金光和飞舞的纤尘像一副老旧照片。
少年阖目坐在台阶上,头靠墙壁,阳光融融让他总是冷冰冰的四肢都温暖了一些。
花轮霞喜欢这里,他经常会在午后、阳光能穿透玻璃斜照进来的时候到这里休息。
无人的静谧角落让他难得放松。
就在意识昏沉,即将滑入浅眠的边缘时,一阵鞋底与水泥地面略显拖沓的摩擦声,由远及近。
花轮霞猛地睁开眼,如同受惊的鹿,从地上蹦起来就要往上跑。
然而来人比他更快,没让他跑出这一层就追上了。
有力的大手精准地抓住了他的肩膀,萩原研二如同拎起一个轻飘飘的购物袋,轻而易举地将他从台阶上提溜下来,稳稳放在平地。
“小霞!不要在楼梯上跑,很危险。”
毫无抵抗之力地被堵在楼梯口,花轮霞咬牙小声骂道:“那个叛徒!”
被松田阵平带着去吃冰激凌的浅川铃,猛地打了个响亮的喷嚏,奶沫子喷到面前青年蓝色制服上。
“啊啊脏死了脏死了!”卷毛警官手忙脚乱地拿出纸巾一手捏着给自己擦衣服,一手给小孩擦脸。
楼道里,萩原研二叉腰,脸上带着点无奈又得意地笑:“谁叫小霞这么会躲,人家没办法了嘛~”
“谁躲了。”花轮霞用力甩开他还搭在自己肩上的手,后退一步拉开距离,冷漠地看着他,“你以为我在和你玩捉迷藏?萩原警官,别把我当小孩。”
“可是你现在明明就是个孩子呀~”萩原研二说。
花轮霞皱眉,不想再纠缠,扭身就要从另一侧离开。
“诶诶!”萩原研二连忙拦到他面前。
距离骤然拉近,少年忍不住后退几步,见状,萩原研二得寸进尺地继续逼近。
“别过来!”花轮霞小声呵斥。
萩原研二充耳不闻,又上前一步。
少年退无可退,整个人都在青年的逼迫下贴在了墙上,那模样恨不得穿墙而出。
而面前的青年像一片乌云压了下来,手穿过少年腋下,举起浑身僵硬的少年,将他放到身后的窗台上。
窗台边缘位置在青年腰部以上,少年坐在上面,微微低头就能与青年对视。
青年警官一手撑在窗台上,一手穿过少年腰侧,隔着一点距离虚虚护在少年的后腰。
防止他向后仰倒,又巧妙地形成了一个难以挣脱的、半包围的禁锢圈。
萩原研二的目光直直地探入那双深蓝色的眼底。
他的眼睛实在生得太好,水晶一样纯澈剔透,虹膜较之常人要大些,边缘颜色稍浅,向外扩散,以至于专注看人的时候深情款款。
睫毛也很长,细密的排列毫不凌乱,曲度很小,让他的眼型看上去微微下垂,笑起来的时候干净热烈,分外无害。
花轮霞放在腿上的手蜷缩了一下,强忍着没有抬起来,垂眸避开了青年的眼睛。
两人一时无言,萩原研二无声叹气。
气息吹拂起少年垂至锁骨的发丝,痒意少年眼皮微颤,却固执地不肯抬眼。
萩原研二这次不再容许他逃避。他微微前倾身体,额头轻轻地、不容置疑地抵上了少年的额头。
花轮霞猛地睁大了眼,在萩原研二眼中,那惊愕的模样像极了炸毛的黑色幼猫,可爱极了。
他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来,温热的吐息拂过少年的鼻尖,“小阵平已经帮小铃办好了入学手续,据说是东京这边很不错的学校。”
“怕小铃跟不上进度,小阵平这几天抓耳挠腮地帮她补课呢。”
温和的声线,讲述着日常琐事,一点点熨帖着少年紧绷的神经。
花轮霞的抗拒似乎渐渐软化,只是视线依然固执地低垂,最终竟不由自主地被对方近在咫尺、不断开合说话的唇瓣所吸引。
萩原研二毫无自觉地继续说着:“恐怕小阵平一辈子的耐心都要用完了。”想到幼驯染崩溃的模样他就想笑,“不过小阵平以后肯定会是个好爸爸!”
一点冰凉触在唇角,萩原研二倏地愣住,微微拉开一点距离看他。
少年的指尖太冷了,仿佛终年不化的冰,轻轻搭在唇角,像落下的雪花。
“霞?”萩原研二不解。
花轮霞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指轻轻描摹过警官这张总是吐出甜言蜜语的唇线,在他准备开口时面无表情地收回手,“话太多了,萩原警官。”
萩原研二:……
擅长撒娇的警官先生拖长语调的耍赖,“小霞好过分!怎么能嫌弃我!”他晃了晃被拢在两臂间的人。
见少年不为所动,便继续晃。
“……烦死了!”花轮霞自暴自弃般,猛地把脸埋到面前警官先生的肩上,声音沙哑,“我最讨厌你!全世界!最讨厌你!”
被深深讨厌的萩原研二笑起来,环着少年的胳膊收紧,温热的大手安抚地贴在少年单薄的肩胛骨上,让他更深地陷入自己怀抱的包围。
“我最喜欢霞了!没有霞不行呢~所以,我们和好吧。”